所以,戏要一场比一场好,才对得起她们风尘仆仆赶来的心意;也得让她们在镜头里发光,让她们的喜欢,被所有人看见。
演出结束的掌声还没散干净呢,幕布已经慢悠悠合上了,把台上那片扎眼的红挡得严严实实。
陈声和低头收拾三脚架,摄像机边角磨得都掉漆了,这机器跟了他五年,跑东跑西的,拍李霄川的每个镜头,都是它扛下来的。
林瑶忙完回来,蹲在旁边理电线,小声嘟囔:“导演,其实上次拍的卸妆片段,剪剪也能用。”
陈声和闷闷“嗯”了一声,头都没抬。
他当然知道能凑合,可心里就是别扭,关于那个人的每分每秒,他都想亲手拍下来。
从第一次拍李霄川开始,那人的眼神就跟追光灯似的,死死咬住他。哪怕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李霄川总能一眼把他从人堆里捞出来。
就像大学时一样。
“走吧。”陈声和轻声说,抱起设备往后台走。
后台通道窄得很,两边贴满了这些年演出的老海报。
走到拐角,陈声和突然刹住脚步。
墙上有张五年前的《白蛇传》,是李霄川演的许仙正伸手接伞,眼神软得能掐出水。
那是他们分手前最后一场同台合作。
“陈导?”林瑶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没事。”
他收回视线,推开化妆间的门。
李霄川坐在镜子前,头冠已经摘了,正拿着湿巾擦眼妆。从镜子里瞥见陈声和进来,手上顿了顿,却没回头。
“陈导还有事?”嗓子比台上哑,带着刚卸妆的懒劲儿。
陈声和把摄像机搁桌上:“还差个结尾。”
“什么结尾?”
“……卸妆的镜头。”
李霄川举着的湿巾悬在半空,红油彩啪嗒滴在白衣领上,晕开一小块粉痕。
他慢慢转过头,脸上的妆只卸了一半,左眼还勾着凌厉的黑线,右眼已经恢复成本来的样子。
半张脸是戏里的角儿,半张脸是戏外的李霄川。
“陈声和。”连名带姓的三个字,冻得人发僵,“你究竟想干什么?”
林瑶抱着电池缩在门口,吓得不敢喘气。李霄川绷起脸来太吓人了,拍摄这么久,她依旧会害怕这位川剧演员发脾气。
陈声和看着他:“纪录片需要真实。观众想看到演员卸下舞台形象的样子。”
“真实?”李霄川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戏带,往化妆台上一摔,“哐当”一声震得粉盒翻倒。
“你镜头里拍的我,到底是真实的我,还是你幻想出来的那个李霄川?”
陈声和站在原地,只有喉咙轻轻动了动。
林瑶忍不住插话:“李老师,这是资方要求的,导演他只是想完整记录川剧演员的……”
“小林。”陈声和打断她,“你先出去吧。”
门被林瑶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吱声。
化妆间里只剩他俩了。
李霄川胸口剧烈起伏着,化妆间的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来,将未卸完的半边油彩照得尤其狰狞。
他抓起卸妆油瓶子,挤出一大坨在掌心,胡乱抹在脸上。油彩掺着油脂在皮肤上晕开,顺着下巴滴落在月白色的戏服领口,洇出一片污渍。
“来来来,今天我让你拍个够?”
他突然扭头瞪向陈声和,指着自己这张乱七八糟的脸,声音又尖又刺:“来啊!拍啊!今天让你拍个够!这种场面多难得啊,陈大导演不是最会抓这种精彩瞬间吗?”
陈声和站在原地没动,眼尾红红的,摄像机拿起来又垂在身侧,镜头盖都没摘。
“怎么,不敢拍了?”李霄川冷笑,随手抓起桌上的粉扑狠狠摔在地上,“陈大导演不是最擅长拍什么美强惨吗?我现在够不够惨?啊?”
他声音猛地拔高:“是不是不够?我再往身上插几刀给你拍好不好啊?!”
话音没落,他抓起一支化妆刷狠狠砸向墙上的镜子。玻璃“咔嚓”一声裂开一道长缝,正好横在他俩的倒影中间。
“五年了……你拍我练功拍到伤口流血,拍我上台拍到弯腰谢幕,现在连我卸个妆你都不放过!”
李霄川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点哑。他抬手抹了把脸,结果把油彩蹭到了颧骨上。
“陈声和……你是不是非要把我拍得粉碎,才甘心?”
陈声和的手指死死抠着摄像机。
镜子里,那道裂缝把李霄川的脸劈成两半:一半还是台上那个妆容精致、光芒四射的名角儿;另一半,却只是个眼眶发红、满脸油彩的普通人。
“我只是……”陈声和声音发抖,“想留住点什么。”
李霄川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拿起卸妆棉,缓慢而用力地擦掉脸上最后那点油彩,露出原本的皮肤。
眼下有长期化妆留下的细微暗沉,额角还有一道小时候练功留下的浅疤,在灯光下显着淡淡的白色
“陈声和。”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有些东西,你留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