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闭上眼,动作慢得像合上一本千斤重的族谱。
“跪着。”那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涩意,“等香烧完。”
偏厅的青砖返潮,寒气很快渗进膝盖里,两条腿渐渐没了知觉。
几只蚂蚁沿着砖缝忙忙碌碌,搬着不知哪来的糕点屑。它们不用想第三炷香该敬给谁,它们有既定的路,就够了。
月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晃晃悠悠的。
陈声和盯着那点晃动的亮,看着看着,眼前模糊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成都那个夏夜,和李霄川并排躺在凉席上,电扇吱呀呀地转……
记忆中锦里的灯火总是亮得晃眼。李霄川拽着他的手腕挤过人群,汗湿的掌心贴着他的脉搏。
糖画摊前暖黄的灯泡底下,那人侧脸轮廓被镀了层毛茸茸的光,正嬉皮笑脸跟老板磨:“老师,两个糖画十五块嘛!我们学生娃儿,穷得很嘞……”
最后塞到他手里的兔子糖画,耳朵歪了一只。糖丝在夏夜里拉得老长,亮晶晶的。
“像你不?”李霄川呲着虎牙笑,“看着乖,其实倔得要命。”
周围人挤人,可没谁多看他们一眼,没人在意两个男孩的肩膀为什么贴在一起。
那时候,没人管他们牵不牵手,也没人会为了一炷断掉的香,罚他跪一整夜。
成都的烟火气,潮汕的香火气。
一个自由得让他羡慕,一个沉重得让他窒息。
祠堂外竹叶沙沙响,他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省非遗中心”几个字跳进眼里,邮件通知:《潮汕英歌舞》纪录片立项通过。
指头悬在回复键上,抖了抖。
他忽然有点走神,心想,要是李霄川在这儿,会怎么回这封正经八百的邮件?
就这一下,他特别想听听那人的声音。
哪怕一句。
哪怕……只是喘口气儿也好。
他点开通讯录,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悬了半天,最后心一横,按了下去。
嘟……
嘟……
第三声还没响,他猛地按掉。
四周暗下去,手机屏幕的光渐渐熄了,照出他自己发白的脸。
祠堂外头,守夜人的咳嗽掺着英歌舞排练的鼓点,咚咚咚,敲得他太阳穴直跳。
他慢慢蜷起手指,指甲陷入掌心的疼痛让他终于确认,自己终究还是那个……连一通电话都不敢听完的胆小鬼。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转眼一年又过去了。
老家这地方,一年到头总是湿漉漉的。空气里飘着海腥味,掺着祠堂里的香火气,黏在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干。
陈声和从小闻惯了的味道,现在却让他喉咙发苦,心里发闷。
他跪在老房子的檀木地板上收拾从英国带回来的行李。天气一返潮,木头缝里就渗出水珠,膝盖早就跪麻了,那寒意顺着骨头缝往身上钻。
马上又要过年了。他都没想过,自己居然就这么熬过来了。
手指摸到那张拍立得,颜色有点褪了,但李霄川的笑容还是那么清楚。
照片里他站在都江堰的鱼嘴上,身后是翻着白沫的岷江水。风把他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他半侧着身子看镜头,眼角的笑纹里像是盛满了下午的阳光。
那是陈声和最熟悉的笑容,也是只对他一个人绽放的明亮。
照片边边上,有一圈细细的牙印。
那时候李霄川把这张照片塞进他大衣口袋,他想都没想,低头就咬了一口。
“属狗的啊你?”李霄川捏他后脖颈,拇指蹭过他咬照片时露出来的虎牙。
“做个记号嘛。”他含含糊糊地说,牙齿在相纸上碾出细小的褶皱,“这样就算以后弄丢了……”
后半句话他没说完,现在也不用说了。牙印还在,人却已经隔着两千多公里,远得够不着。
衣柜里的防尘袋沙沙响,他机械地扯开那件羊绒大衣。一片枯黄的银杏叶打着转飘下来,叶子上全是褐色的斑点,边边都卷起来了,像烧焦的纸钱。
“你们潮汕少见银杏吧?”李霄川当时这么说,“以后你看到银杏,就会想起……”
话没说完。叶子在他手指底下突然碎了,碎末从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掉。他盯着手心里那点残骸,听见自己牙齿打架的轻微声响。
“阿和?”
阿妈的声音卡在门缝里。
他没抬头,但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死死钉在他手心上,照片上李霄川的脸,指缝里的碎叶子,还有这一年来所有溃烂的、藏不住的伤疤。
“这是……”阿妈的目光在照片上挪不开了,声音比祠堂里的蜘蛛网还要轻。
窗外英歌舞的鼓点突然炸响,咚!咚!咚!每一声都像直接夯进他胸口,在锣鼓的金属颤音里,他第一次用潮汕话说:“阿妈,瓦欢男个。”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像祠堂房梁上积了多年的灰,只要不动就永远落在那儿。
阿妈扶着门框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盖泛出死白。整整半分钟,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最后默默地关上门,老木门轴发出垂死的吱呀声。
五分钟后,阿爸的心电监护仪在巷子里拉出刺耳的警报,一声接一声,撕破了年关前短暂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