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团长。”宋老吹开浮沫,“上个月省台采访,你说咱们团要创新要年轻化。”他枯枝一样的手指突然指向墙上挂着的白蛇传剧照,“现在年轻人真来了,怎么又怕了?”
张维的西装袖口蹭到了未干的茶渍:“宋老,主要是华央那边……”
“华央要的是能翻三十六个旋子的武生。”宋老师慢悠悠的喝了口茶,“李霄川十六岁就能唱全本《白蛇传》,你们舍不得换他,就别在这儿演戏。”
李霄川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副团长在一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霄川,真不是我们在这儿装老古板……你也清楚,咱们这行最讲究个形象。你跟一个男导演闹出这种传闻,万一舆论收不住,华央那边恐怕……”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他的角色可能要换人。
“行啊。”李霄川抬起头,眼神冷得吓人,“换人就换人。”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愣住了。
“反正……”他站起身,一字一顿地说,“我唱戏,不是为了讨好谁。”
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张维的咆哮:“李霄川!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李霄川的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上,一声声干脆利落。
消防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把会议室的吵闹彻底隔绝。
凌晨的后巷又潮又暗,还掺加着霉味。他靠在掉皮的砖墙上点了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直晃,照见他指缝里还没洗干净的油彩。
手机屏幕突然在黑暗里亮起来,微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
陈声和:【声明我已经发了,不会影响你演出,别自己发声,交给专业团队来处理】
烟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裂开的水泥缝里。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久,大拇指悬在键盘上,最后还是点了同意。
对话框顶上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停,他删掉已经打好的“不用管我,你先顾好自己”,重新打了几个字:
【下午三点,别迟到】
刚按下发送,张维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听筒那头的噪音里,团长的声音带着精疲力尽的妥协:“霄川……官微那条声明,你去转一下,就当走个过场,给上面一个台阶下。”
李霄川看着巷口那只翻找垃圾的流浪猫,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挂断电话,熟练地点开微博。
转发,选择,确认。
【清者自清】
四个字被他用手指划过去,像拂开一粒灰尘。
几乎在他按下发送键的同时,巷子口传来流浪猫打翻易拉罐的哐当声。
……
另一边,陈声和正跟公关团队在酒店会议室里焦头烂额。
“导演,李老师回复了。”林瑶把平板推过来,钢化膜上还沾着指纹。
屏幕上,正是那条刚刚转发的剧团声明。
一看就是剧团代发的。
评论区已经炸了。
一条热评被顶到第三位:【川大校园网就有他的黑历史,李霄川当年就被爆过同性绯闻,闹得可大了……】
陈声和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一年的事他虽没亲身经历,却听学姐杨知夏提起过,因为拒绝纠缠被报复,所谓的“前男友”在校内论坛发帖,污蔑李霄川“玩弄感情致人自杀”。
陈声和盯着发亮的屏幕,眼前一阵发黑。高烧让视线模糊,但他不敢停下,公关部那份不痛不痒的声明,根本压不住愈演愈烈的舆论。
他必须做点什么。
“导演,您该休息了……”林瑶担忧地递来热水。
陈声和摇头,手指在键盘上敲打:“把备用硬盘给我。”
他调出了五年来的所有素材:李霄川的练功录像、演出花絮、幕后采访……全是这五年间,他偷偷收集的资料。
每一帧,都是李霄川对舞台的执着。
这才是真相。
不是八卦媒体臆测的桃色绯闻,而是一个演员对传统的坚守。
陈声和咬紧牙关,开始剪辑。
“导演?”林瑶小声提醒,“您脸色真的很差,要不我来吧?”
陈声和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力:“联系主办方,问今天的拍摄是否照常。”
林瑶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最终叹了一口气出去打电话,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天快亮时,他终于撑不住,趴在键盘上昏睡过去。
朦胧中有药酒的气息靠近。有人轻轻托起他汗湿的后颈,将冰镇的矿泉水瓶贴在他滚烫的脸颊。
那人的拇指擦过他眉骨时,粗粝的指腹带着常年练功留下的茧。
“……傻幺儿。”
这个声音曾在无数个梦境里出现。陈声和挣扎着想抬头,却只碰到对方棉质体恤。
恍惚间听见咔嗒一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被合上,然后是手指敲击键盘的声响。
“你电脑密码……还是我生日?”
带着笑意的叹息消散在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里。陈声和彻底陷入黑暗前,最后看见的是对方袖口沾染的一抹胭脂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