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一躁,抬手就把梳得齐整的头发揉乱。目光扫到桌上妈妈寄来的潮汕嫁女饼礼盒,更烦了,又手贱地把刘海捋了回去。
发胶黏腻的触感,让他莫名想起老家祠堂里香烛滴下来的蜡油。
“你紧张个什么劲儿?”张远挑眉,盯着他通红的耳朵笑,“又不是去提亲。”
陈声和喉结滚了滚,空调嗡嗡响个没完,他憋出一句:“……天热。”
成都的盛夏确实闷得人透不过气,但真正让他后背冒汗的,是校门口梧桐树底下那个身影。
李霄川正百无聊赖地用鞋尖碾着片枯叶子转圈,白T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掀起。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锁骨上,一跳一跳的,像川剧变脸时甩出来的金粉。
他一抬头看见陈声和,眼睛唰地亮了一下,随即又皱起眉:“穿这么厚,中暑了谁扛你去医院啊?”
“潮汕人怕冷。”陈声和随口胡诌。把礼盒换到左手,右手指缝里还留着暗房显影液那刺挠的触感。
李霄川笑着摇摇头,伸手就把他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了:“放松点儿,我姑你又不是没见过。”
他手指不经意擦过陈声和脖颈侧边的时候,那些还没显影的胶片仿佛一下子全在陈声和胃里翻腾起来。
“走呗。”李霄川很自然地伸手过来牵他。
陈声和猛地一缩胳膊,礼盒缎带在掌心勒出一道红印:“……有人看。”
李霄川嘴角还扬着,但插回兜里的手悄悄攥成了拳头。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米往公交站走,影子在晒得发软的柏油路上时而叠在一块儿,时而分开,像两卷放不到一起的胶片。
75路公交挤满了去春熙路约会的小情侣,李霄川伸手隔开人群,把陈声和堵在靠窗的角落里。
T恤贴在他微微绷紧的背肌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昨晚又通宵剪片子了?”
陈声和眼下显着淡青:“嗯,差不多两点才睡。”
其实胶片半夜就弄完了,剩下时间他全用来在每张李霄川的舞台照背面写留言,写完又一张张锁进抽屉最深处。
李霄川忽地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额头:“撒谎。”
陈声和屏住呼吸,车窗在背后嗡嗡震颤。
“你一撒谎就特明显,”李霄川得意地戳穿他,声音压得低低的,“每次紧张,睫毛抖得跟戏服上那串流苏似的。”
一个急刹车,李霄川的嘴唇不经意擦过他脸颊边,那一小块皮肤顿时烧了起来。
陈声和一低头,就看见对方的球鞋正踩着自己的影子,就像那年校庆演出,李霄川谢幕时故意踩住他拖在地上的摄像机电线。
“到了。”李霄川直起身,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通红的耳根泄露了心跳。
……
李红梅的火锅店还开在春熙路老巷子里,招牌还是那块褪了色的木匾,只是门脸扩宽了不少,新装了玻璃推拉门。
门口那两盏红灯笼倒是没换,在暮色里晃晃悠悠。
陈声和站在店门前踌躇,熟悉的牛油香与花椒的辛烈暗香袭来,熏得他眼眶发热。
“愣着干嘛?”李霄川回头看他没跟上,嘴角噙着笑,“怕辣?”
“不是。”陈声和低头整理袖口。
刚才在校门口被李霄川解开的。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浅色衬衫,现在后悔得要命。
这次比第一次来还紧张,上次是因为他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这次……
他瞥了眼李霄川颈侧淡淡的红痕,喉结动了动。昨晚他们还在公寓床上……嗯嗯,现在就要假装普通同学,这难度堪比让他生吃小米辣。
大概是心虚吧,再怎么说也是李霄川亲人。
店门被推开,热浪裹着鼎沸的人声蜂拥而至,夹杂着锅里翻滚的咕嘟声。
“幺儿!”一个系着藏青色围裙的中年女人冲出来,手上还沾着辣椒面,一把搂住李霄川的脖子,“龟儿,半个月不来看我!是不是要等我这把老骨头入土才来?”
李霄川笑着任她揉乱头发,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漏勺:“这不是带朋友来了嘛。”
他侧身时,陈声和看见他T恤后领还沾着根自己的头发。
李红梅这才注意到陈声和,眼睛一亮:“哎哟,广崽又变帅咯!”她凑近李霄川耳边,声音却一点没压低,“这娃儿两次了,男朋友?”
陈声和浑身一僵。
“同学。”李霄川面不改色,手却在姑姑背后偷偷捏了捏陈声和的手指,“您别吓着人家。”
“晓得晓得!”姑姑意味深长地笑,拽着两人往最里面的包厢走,“给你们留了雅间,还是鸳鸯锅哈!晓得广崽吃不得辣!”
包厢门关上,喧嚣顿时隔远。陈声和终于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衬衫后背已经黏在了皮肤上。
“别在意哈。”李霄川递来湿毛巾,手指划过他掌心时顿了顿,“我姑姑就这样,嗓门大。”
陈声和摇头,从包里取出个牛皮纸袋:“这个……送她的。”纸袋边缘有些皱,是他一路上攥得太紧。
李霄川接过那个锦盒,打开一愣,壶身刻着细密的山水纹。
“你……”他喉结滚动,“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陈声和低头拆餐具包装,他故意没看李霄川的眼睛,“听说你们四川人也爱喝茶。”
其实是知道李霄川从小在姑姑的火锅店长大,想送件能长久陪伴的东西。就像那盏总挂在柜台边的红灯笼,见证过李霄川整个少年时代。
“这很贵。”李霄川抓住他手腕,声音发紧,拇指按在陈声和腕骨突出的地方。
陈声和抬眼看他,发现他下唇有一小块破皮,是三个小时前自己咬的。他红着脸小声说:“……送姑姑的,不要在意价格。”
李霄川知道这东西很贵,虽说陈声和从来不提他的家庭情况,但他平日里生活习惯和日用品衣服就能看出来,这就是家里宠大的小少爷。
然而这对李霄川来说,过于贵重了。他的声音发紧:“怎么不和我商量?”
包厢昏黄的灯光下,陈声和看清他眼里的东西,不是那种简单的感动,而像是在心里挣扎得有点疼的感觉。
“手拉壶不会夺茶香,我看姑父……”
还没说完门就被撞开了,李红梅端着红油翻滚的锅底进来:“来咯!特辣锅配清汤,广东崽别哭哈!”
她身后跟着的服务员手里托盘上,摆着他们常点的麻辣牛肉和鸭血。
话题被打断,李霄川松开手,神情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