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走廊的灯管有一只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剧组都帮着换过不知道多少灯了。
陈声和靠在斑驳的墙边点烟,打火机连按几次才燃起火星。这是他戒了又复吸的习惯,因为他熬不住了。
烟雾缭绕中,化妆间虚掩的门缝里漏出对话声。
“李老师,这膝盖……”
“没事,明天还有场武戏,反正要摔。”
“您也太拼了,身上的旧伤可经不起太折腾了。”
“习惯了。”
烟灰断裂,烫在陈声和指节上。他猛地一抖,想起大四那年冬天,李霄川为了全国戏曲比赛每天练功到凌晨两三点。
有次后空翻失误,整个人砸在硬木地板上,两根肋骨错位。
那时候他翘了一周的课,天天拎着保温桶去医院陪床。
李霄川却总在麻药过后疼得脸色发白时,还撑着对他笑:“值了,能让你主动亲我。”
思绪被化妆间突然打开的门打断,李霄川走出来,已经换回黑色卫衣。他看到陈声和时明显一怔,目光落在那支燃了一半的香烟上。
“陈导以前不是最讨厌烟味?”
陈声和把烟按灭在墙上的消防栓箱上:“人都会变。”
“是吗。”李霄川直直走近,陈声和闻到他领口残留的油彩味,混合着熟悉的体温,“那为什么不敢拍我的特写?”
那盏半吊子灯泡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远处场务收拾道具的碰撞声忽远忽近,黑暗漫过两人之间的空隙。
陈声和能听见李霄川的呼吸声,比平时要重一些。
“我拍了。”陈声和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干,肯定是因为抽烟导致的。
“你躲了。”李霄川纠正他,每个字都咬得很轻,“每次镜头要对上我眼睛的时候,你就切全景。”
他伸手,拇指擦过陈声和的眼角,指腹带着长年练功留下的薄茧:“就像现在,你连看都不敢看我。”
那个触碰转瞬即逝,却像块烙铁,烫得陈声和眼眶发热。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这五年他看过无数遍李霄川的演出视频,甚至能默写出每个转身时衣袂扬起的弧度,每个眼神转变时间都记得。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句:“……明天还有拍摄,早点休息吧。”他看见李霄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霄川的手垂了下去,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
“陈声和。”李霄川看着他,声音突然又问他,“当年你说分手是为了父母,现在呢?你还在怕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对立站着,陈声和以往总是挺直的腰背,此刻却在李霄川面前不敢直起来。
大学时他们挤在出租屋那张二手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看《春光乍泄》,看到何宝荣说“不如我们从头来过”这句话时,李霄川突然扣紧他的手说:“我们永远不会这样。”
那时候窗台的水培玉兰花开得正好,暖风从窗户吹进来,俩人脸上都热烘烘的。
而现在,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一句台词。
是五年时间,是两千公里,是潮汕祠堂里那三炷香,是成都戏台上永远差一步的对视。
“我怕重蹈覆辙。”陈声和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被黑暗吞没。
李霄川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我们连覆辙都没有过,你连试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会重蹈?”
他的声音甚至带着点儿哽咽,像是戏台上唱到高音时那种入戏的颤抖。
夜风从走廊的破窗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点烟味,也吹乱了李霄川额前的碎发。
陈声和看着李霄川转身离去的背影,想起今晚戏里的最后一句唱词:
【分明是团圆梦,醒来却各西东】
那件黑色卫衣渐渐融进黑暗里,就像五年前机场安检口那个转身。
走廊的灯神经兮兮地突然又亮了,刺得陈声和眯起眼睛。地上静静躺着一颗枇杷糖,包装纸闪着微光,是李霄川常吃的那个牌子。
他忍不住弯腰捡起来,小心翼翼的叠好装进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