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三宝茶,我放了陈皮跟老药桔。”陈声和说着抬起头,视线往李霄川不自然耸动的肩膀上一落,“你肩膀是不是又……”
话还没说完,李霄川突然一个云里翻腾空跃起,像是想证明啥似的。可落地的时候没稳住,晃了一下。
陈声和心里一紧,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相机“哐”一声重重磕在桌角。
“真没得撒子事,就韧带有点……”李霄川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歪了下来。
陈声和赶紧扔下相机伸手接住他。李霄川浑身是汗,那熟悉的跌打药酒味与汗气迎面冲来。
不用问,这人肯定又带着伤练了一整天。
俩人晃到校医室门口,发现门锁着。
陈声和只好半扶半架着他往宿舍走。路上碰见几个同学,眼神往他俩这儿瞟。
李霄川在陈声和看不见的那侧抬起眼,没什么表情地扫过去一眼,那几个人立马识相地走开了。
室友张远正瘫在床上刷手机,一见他俩这造型进来,抓起篮球就跳起来:“那啥……我去球场打个球!”
李霄川瘫进椅子里,看着陈声和蹲在那儿翻箱倒柜,最后摸出个青花瓷的小罐子。
“这玩意儿长得像我奶奶的骨灰盒。”李霄川声音发虚,却还在贫嘴。
陈声和挖出墨绿色药膏抹在他肩胛:“我们潮汕的青草药膏,比你们四川的……”
他话说到一半立马停下,掌心下的肌肉突然绷成铁板。李霄川额头抵着床柱,后颈的脊椎骨清晰可见,像要刺破皮肤。
“疼就喊出来。”
“喊个锤子。”李霄川的四川话冒出来,尾音却变了调。
陈声和放轻力道,手指碰到一道凸起的旧疤:“这是怎么弄的?”
“小时候学倒僵尸,师父说摔的不够狠不像。”李霄川察觉到了广东仔心情低落,陈声和的手悬在半空被他一把握住,“陈导,你的手好软。”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斜射进来,在,没开灯的宿舍里,李霄川的眼睛像两簇跳动的炭火。
陈声和缩回手,药罐盖子拧了三次才合上:“……耍什么流氓。”
他的脖子都红了,却没舍得说什么重话。
到了半夜后,李霄川毫无征兆地发起高烧,和他关系好的学长给陈声和打了电话。
他穿着睡衣匆忙来到宿舍,用毛巾给他擦汗的时候,听见他含混地说梦话:“……声和,我要是翻不了跟头了……”
陈声和的手顿在半空。一句潮汕话不自觉溜出唇间:“勿惊,我企在这。”
(别怕,我在这)
李霄川滚烫的手攥紧他的手腕,那里有块浅色疤痕,他的拇指轻轻摩擦着那块疤痕,好像在说“小广仔这么漂亮的手腕长了个月牙儿,算是锦上添花,不丑。”
那晚他守了一整夜。宿舍里其他学长都跟李霄川关系铁,见怪不怪了,还主动帮忙打掩护,有人来串门就被三言两语支开。
天蒙蒙亮时,陈声和做了件在张远看来简直不可思议的事……他翘了早课。
五点半的118路公交空荡荡的,他独自坐在后排靠窗。晨雾里的城市刚刚苏醒,街灯还亮着昏黄的光。
他在文殊院门口下车,扫地僧正好推开朱漆大门。古柏上的露水不偏不倚滴进他后颈,凉得他浑身一哆嗦。
“学生娃儿,”穿海青的居士笑着打量他,“要求学业该去拜文昌帝君。”
“我求……”陈声和摊开掌心,看着上面发红的水泡,“平安。”
居士领他绕过主殿。
偏殿门槛很高,他跪下去时,膝盖硌到张皱巴巴的纸条,是昨天李霄川偷偷夹在他《视听语言》课本里的。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周六带你去吃新开的潮汕牛肉丸,不正宗我表演吞剑。”旁边还画了个吐舌头的鬼脸。
香案上的木雕观音低眉浅笑,那眉眼竟有几分像李霄川演杜丽娘时的扮相。
陈声和从钱包最里层抽出张全家福,照片边角都磨毛了。
“妈,这是李霄川……”他脱口而出,又猛地闭嘴,慌乱地把刚求的平安符和照片一起塞回去。
回程的公交经过那家“王妈蹄花”,李霄川念叨过好几次。
陈声和鬼使神差下了车。打包时,老板居然认出了他:“蹄花要蘸这个秘制酱料,你那个同学最爱这个味儿。”
推开宿舍门,一阵浓郁的花椒味扑鼻而至。李霄川的姑姑正坐在床边,手里慢悠悠转着那个青花药罐。
“川娃说这个好用得很。”她把药罐放下,不由分说地把那袋鼓鼓囊囊的花椒塞进陈声和手里,“汉源花椒,炖汤放两粒最香。”
见陈声和发愣,她眨眨眼:“哦,他从小在我火锅店后厨耍大的,辣不怕,就怕没人陪着出汗。”
姑姑走后,陈声和才发现李霄川床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不锈钢保温桶。
一掀开盖子,霸道的香气猛地冲出来,红亮亮的汤底上漂着几粒枸杞,底下沉着厚厚的牛油和密密麻麻的花椒,是姑姑特制的火锅底料,那香味简直要把整个房间都腌入味了。
说来也怪,当天傍晚,李霄川就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排练厅。
陈声和正蹲在角落摆弄他那台老胶片相机,取景框里突然闯进一抹扎眼的红。只见李霄川一个鹞子翻身,大红靠旗“唰”地扫过供桌上的观音像,惊得那缕青烟慌忙躲闪。
后来照片洗出来,李霄川腾空而起的剪影不偏不倚,正好遮住了菩萨低垂的眉眼。
陈声和捏着照片看了好久,终于在背面用铅笔轻轻写下一行小字:
【原来你才是我的观音】
随后却像被什么烫到似的,拿起橡皮小心翼翼地擦掉了。字迹没了,只留下淡淡的铅笔印子,像心事的痕迹,擦掉了,却还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