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不该追到这儿来的。
签文上的字早被汗晕糊了。小沙弥递过来时,李霄川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但转瞬即逝。
陈声和把那张薄纸又捏紧了些,纸边在他手心硌出一道印子。
走廊里的灯一闪一闪的,那老电路还不停地嗡嗡响,塞着劲儿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一股子油彩和樟脑丸的味儿。抬脚往化妆间走,老木头地板吱呀吱呀的,每一声,都像踩在旧日子的裂缝上。
以前他也这样站在李霄川宿舍门外,手里捏着回家的机票,电话那头妈妈带着哭腔:“阿和,你爸都进医院了……你是不是非要逼死这个家?”
化妆间的门虚掩着,一道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斜斜地映在地上。陈声和抬手想敲门,可手指快碰到门的时候,却突然停住了。
里头传来衣服摩擦的细响,接着是玻璃瓶轻轻搁在桌上的声音。
陈声和侧了侧身,从门缝里瞧见李霄川的背影。
他坐在化妆镜前,黑色练功服领口汗湿了一小块,正低头往手心里倒卸妆油。镜前灯的光打在他身上,像追光似的,把他跟这个昏沉沉的世界隔开了。
陈声和本能反应屏住了呼吸。
化妆台上散着卸妆棉、酒精棉片,还有半杯凉透了的苦荞茶。杯底的荞麦粒沉在茶汤里,不肯屈服。
上大学那会儿李霄川就爱这么喝,泡久了非要把软掉的荞麦粒嚼完。
陈声和以前总笑他像只啃松子的松鼠,李霄川就故意把荞麦粒吐在他刚剪好的素材带上,气得他满校园追着人跑。
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烫的下午,现在想起来,简直像上辈子的事了。
镜子里,李霄川的动作突然停了一下,卸妆棉悬在半空,一滴夹杂着油彩的卸妆油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来,在台面上溅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陈导走错了吧?”他没回头,声音透过镜子传来,带着卸妆油黏腻,尾音却微微上扬,是刻意为之的轻佻,“拍摄区在舞台那边,这里是演员休息区。”
陈声和的喉结动了动。
窗外的雷声更近了,闷雷滚过时震得化妆镜微微颤动,空气里弥漫着大雨将至的潮湿,混合着卸妆油的茉莉香和油彩的刺鼻气味。
他盯着李霄川镜中的倒影,发现对方左边额角有一道新鲜的疤痕,约莫两厘米长,像是最近才结痂的伤口。
那道疤就横在太阳穴边上,藏在发际线里,要不是卸了妆,根本看不出来。
“为什么?”他轻声问,声音比想象中更哑。
李霄川转过头,半边脸还带着舞台妆,武生的剑眉斜飞入鬓,红膛脸衬得肤色越发苍白。
另半边已经卸干净了,露出眼下淡淡的青黑和嘴角疲惫的纹路,似乎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陈导现在连演员的私生活都要管?”他扯了扯嘴角,手里的卸妆棉重重擦过带妆的半边脸,红色油彩顿时晕开一片。
陈声和站在门口,突然觉得呼吸困难。
五年前最灼痛的记忆再次翻涌上来,雨水拍打机场玻璃幕墙的声音,行李箱轮子在地面摩擦的噪声,还有李霄川拽着他的手腕时掌心的温度。
那个被雨水打湿的变脸脸谱塞进他手里,素白缎面都浸透了:“要是后悔了,就把它翻过来。”
他在飞机上才看见背面用朱砂写的“我等你”。
现在,那道疤就横在李霄川额角,成了一条无法跨越的界限,提醒着他缺席的这五年里发生的一切。
化妆间的灯突然闪了闪,钨丝嘶嘶作响,紧接着炸雷轰隆一声,窗框都在抖。
大雨终于倾盆而下,雨点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水珠在玻璃上扭曲了窗外的灯光。
陈声和看着雨水在窗上淌成河,恍惚间觉得这水要把五年的时光都冲垮了,把他们俩都困在这个小小的化妆间里。
李霄川转回去继续卸妆,半边脸在镜中明暗交错,如同被时光切割成两半的人。他的手指很稳,但卸妆棉已经快被揉烂了
“把门关上,”他的声音里带着刻意为之的疏离,“冷气要跑了。”
陈声和伸手推开了门,迈步走进化妆间的动作像是跨过一个界限。
随后化妆间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雨声顿时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还有卸妆棉摩擦皮肤时发出的沙沙声。
李霄川的背影在镜中纹丝不动,修长的手指捏着卸妆棉,正沿着下颌线擦拭,他的戏服领口已经被滴落的油彩浸透,深色的水痕在红色戏服上蔓延成不规则的形状。
陈声和的目光落在化妆台上。散落的化妆笔中,一支勾脸笔斜插在笔筒里,笔尖还残留着朱砂红的颜料。
他的手指蜷缩起来,仿佛那抹红已经透过时光烙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