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阳落在她脸上,像一层不合时宜的安慰。
她走得很慢。
像抱着一件太轻又太重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她就打车去了郊区。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退后,像倒放的星星。她抱着那束白菊,指尖冰凉,呼吸也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告别厅外已经聚了很多人。
黑压压的一片,昏暗里能看到许多飘扬的白发,像一群被时间削薄的雪。
她走近才认出来:是老科学家校友合唱团的团友们。
那些老人站得不散,站得很稳,像在用身体守住某种最后的秩序。
若岚站在人群边缘,没有自我介绍,也没有人来问她是谁。
她反而松了口气。
她只想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像当年坐在台下听歌那样——看见、记住、然后把这份温暖带走。
天色微亮时,一位同样白发的老人走到前面,声音低沉,宣布仪式开始。
队伍顺着台阶缓慢移动。
大厅里很冷,冷得像把人心里那些不该哭的地方一下子冻硬。灯光也冷,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点不真实的灰。
棺椁放在正中间,四周铺满白菊。
那位老校友躺在那里,安详得像睡着了。
他的脸甚至比若岚记得的还平静。
没有病痛的痕迹,没有挣扎的痕迹。
像他只是结束了一场演出,终于得以休息。
每个人走过去,把手里的花放在棺椁前的花台上,再停一停,再转身。
若岚轮到的时候,脚步忽然沉得很。
她把那束白菊轻轻放下。像把一句句没来得及说的“谢谢”放下。
她抬头的一瞬间,眼前又发虚。她强迫自己站稳,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直到看见亲属席。
那位夫人坐在轮椅上,灰白的头发梳得很整,整得像她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把自己撑成“体面”。
若岚记得她——记得老校友提起过“我们当年在校园里散步”,提起过“她那时候喜欢看什么树”。
可现在,那些青春的影子都不在了。
夫人的手伸出来,和每一个人握一握。
她的眼神却始终落在几米外的棺椁上,像整个世界都成了背景。
轮到若岚时,她轻轻握住那只手。
冰凉,柔软,布满细密皱纹,若岚的喉咙发紧,只能低声说:“节哀……保重。”
夫人轻轻点头,像听见了,又像没有。
若岚跟着队伍离开内厅。
她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
可走到外厅时,那些合唱团的老人们忽然停了下来。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我们来唱一首吧”,也没有人问“行不行”。
像排练过很多次那样,他们默默转身,三三两两站好位置。
其中一位老人走到前面,轻轻抬手,像指挥,又像在抚平空气里的褶皱。
他低声说了一句:“一、二、三。”
声音落下的瞬间,歌声就起来了。
不高,不响,却很稳,稳得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眼前这个少年
还是最初那张脸
面前再多艰险不退却
Say never never give up
Like a fire……”
若岚站在门口,忽然整个人僵住。
那句“少年”一出来,她就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像终于找到出口一样掉下来,掉得很急,很热。
她想起那位老人当年在舞台上唱这首歌时,白发在灯光里飞扬;想起她那时心里一瞬间的振奋——她以为自己也能像歌里那样,“不退却”。
这群老人用这么轻的声音唱着,唱给他们的团长,也唱给所有还站着的人。唱给她。
她忽然明白:它是告别,是见证,是“我们曾经一起活过”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