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谈话之后,若岚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抽走了一根骨头。
她照样去开会,照样批表格,照样在群里“收到”“好的”,甚至照样能在台上讲一段条理清晰的发言——可她自己知道,她在把情绪压进最深的抽屉里,像压进一份“不便公开”的材料:不提交,不解释,不求证。
夜里回到家,她会忽然停在玄关,站很久,灯也不开。
她想不明白的不是那一句指责——那句指责当然荒唐,荒唐到让人连愤怒都显得多余。
她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她这么多年,明明已经走得那么远,却总像在门外。
门里的人,轻轻松松就能坐在同一张垫子上,掼蛋、笑闹、互相递牌;门外的人,就算捧着资源、捧着热情、捧着一整套能把学院推向更大舞台的方案,也可以在一瞬间被人用最恶意的方式误读——而你甚至没资格觉得委屈。
她好像一直在迷雾外面,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看见灯火,看见热闹,看见“其乐融融”。却始终摸不到温度。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习惯有时候只是麻木,麻木的背后,还是会疼。——疼到你忽然不想说话,疼到你忽然不想解释,疼到你忽然连“努力”这两个字都不愿意在心里念一遍,像念了就会被嘲笑。
她就这样阴郁了很久。
直到某一天,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学校公告。
简短、规整、像所有正式通知一样:姓名、身份、病因、抢救无效、逝世时间。
那名字像一颗迟来的石子,轻轻落进她心里,却在水面下砸出很大的回音。
——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校友。
那位曾在晚会上唱过《少年》的老校友。
她请他来,是在那几年里少见的、她觉得“自己真的做成了一件事”的时候:屏幕那头的老人坐得笔直,白发像灯光一样亮,唱到“眼前这个少年”时,声音不再年轻,却干净、纯粹像晶莹的水晶。
那一晚,她坐在台下,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忙碌不是空的——至少,有过这样一个瞬间,大家被她拉到一起过。不是投票,不是名单,不是互相试探的笑。是歌声。是青春。
她记得他当时的眼神。
那不是“表演”的眼神,是活着的人在回望自己一生的眼神。
可现在,公告说:他走了。
才隔一两年。
若岚盯着屏幕,眼前的字像被雾气晕开,一点点发虚。她以为自己只是看久了眼睛酸,伸手揉了一下,却在指尖触到一片湿。
她的喉咙忽然发紧。
像有人把一口温热的东西硬塞进来,塞得她发不出声。
她甚至没有立刻哭出声音,只是一直喘不过气,眼泪无声地掉,落到嘴角时有一点淡淡的咸。
奇怪的是——她感到被羞辱的时候,她没有这样。
她被按在名单边缘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
她一直以为自己能忍。
可看见这一条消息,她忽然像为他哭,也像为自己哭。
为那几年里,她好不容易捂热的一点点温暖,突然就失去温度;为那些被她当作“记号”的东西——一杯红茶、一句节气、一首歌、一张合照、一句“辛苦了”——原来都可以这么轻易被时间收走,像把你辛苦攒下的火星一口吹灭。
她坐在办公桌前,背脊僵直,眼泪却停不下来。她想:原来有些东西不是输赢,不是站队,不是门票。是你还愿不愿意相信,人跟人之间有过真的靠近。可现在,连那个唱歌的人都走了。
几天后,校友会转发通知:遗体告别仪式在外地XX城市举行,师生自愿前往。
若岚看着那条通知很久。她知道这很“冒险”。她又不是那种“亲近的人”,她只是一个曾经邀请老科学家参加一次活动、又看了一场他们演出的人。她甚至能想象有人见到她会在心里说:你去做什么?你跟他什么关系?
可她还是做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大胆的决定。
她给通知上的校友会联系人发了消息,问清时间地点,订了最早一班机票。她没跟任何同事说,只在日历上给自己留了1天空白,像在一张满格的表里硬挖出一块呼吸的地方。
她收拾行李时很快:一套黑色外衣,一双平底鞋,一把伞,一包纸巾。
她把那条通知截图放进手机相册,像怕自己临到出发又反悔。
飞机落地时,外地的阳光很亮。
她拖着箱子到酒店办理入住,放下行李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出门找花店。
她想送花。
花圈来不及,至少要有一束花。
附近花店里摆满了粉色和红色的玫瑰,满目鲜艳,像每一朵都在提醒她:这里的花是给喜事的,是给求婚、生日、开业、聚会的。
那种颜色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站在花店中央,像站错了场合。
她转了一圈,几乎要放弃,直到在角落里看见一小桶白菊。
白得干净,白得冷,白得像一段被剪下来的秋天。
她怔了怔。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菊花?她没有问。
她只是走过去,慢慢挑,挑了十几枝,枝枝挺直,像小小的骨。
她让店员帮她扎成一束。
白菊在花纸里立起来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那位老校友的白发——同样的轻,同样的亮,同样的倔。
店员很沉默,没有像对喜事那样说“祝福”“幸福”“长长久久”。
她只是递给若岚一块花泥,细致地把花梗插进去,又用塑料膜包好,叮嘱:“今晚放阴凉处,别吹风。明天一早拿出去不会蔫。”
若岚点头,付了钱,说谢谢。
她抱着那束白菊走回酒店,外面阳光刺眼,她戴上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