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正教授那天,若岚高兴得像摸到了一张门票——不是通往权力的,是通往“专业”的。
从此以后,别人再用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说“你也就那样”,她至少能在心里把门关上:我有我的位置。
她开始计划新的项目、新的书。她一直想写一本能代表自己的著作,不是为了评奖,不是为了报销差旅费,而是为了证明:那些年她忍下来的、吞下去的、咽回去的,都没有白费。
假期很快到了。
她忽然收到课题组通知:院长要组织相关领域的老师,跨学科去外地一家领军科技企业参访。
若岚看到“参访”两个字时,第一反应竟然是轻松。
她想起上一次调研,那些自由的鱼,甩着尾巴从水草间穿过——不为任何人开会,不为任何人签字。那一瞬她甚至笑了:这一次,她也许终于能像鱼一样,短暂地从那张网里游出来,喘口气。
大家各自订票,在那个城市聚齐。
若岚兴奋得前一晚就到,想着第二天一早跟大部队集合,一起出发。
第二天早晨,她很早就下楼。酒店餐厅熙熙攘攘,咖啡机旁排着队,盘子碰盘子,刀叉碰刀叉,像一场喧哗的日常。
她扫了一圈,没看到熟人。还以为自己下得太早,直到目光落到角落——阴影里,院长一个人坐着,面前一杯红茶,手机屏幕在他手心里亮一下、灭一下。
若岚脚步顿住了。
要不要过去打招呼?
不过去,像躲;过去,又怕尴尬。她端着盘子站了两秒,像站在某条看不见的分界线上:靠近一步,会不会踩雷?退一步,会不会被记住?
她最后还是端着盘子走了过去。
“院长早。”
院长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了她一眼,没笑,也没冷,只是把旁边的位置用手指点了点:“坐。”
若岚心里一紧,又松了一点。她坐下,把咖啡放在自己这边,余光瞥到院长的红茶,脑子里飞快找话题——不能太热络,不能太生硬,最好像天气一样普通。
她盯着杯子,问得像随口一说:“您一般喝茶?不怎么喝咖啡?”
院长认真地摇头,语气像是在陈述某条原则:“我从不喝咖啡。”
若岚下意识想替这句话找个台阶:“咖啡比较苦?或者您喝了睡不着?有的人对咖啡因敏感——”
她话还没说完,院长却忽然把话匣子打开了。
“我有一次喝咖啡,是在国外找工作的时候。”
他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面试那天紧张得不行。大家都端着咖啡杯,我也跟着端了一杯。喝下去没多久,背后全是汗,胃翻得厉害……分不清是紧张还是那味道。后来面试就砸了。”
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得让若岚反而不敢接话。
但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也闪过自己在海外求职时的画面:大雪、改签、颠簸、陌生城市的冷风、一天见十几个人的社交恐惧、晚上回到酒店房间时那种“我是不是不属于这里”的空落。
她轻轻说了一句:“海外求职的面试……都挺难忘的。”
院长“嗯”了一声,没继续追问,只是看着茶水里漂着的一点热气,像看一段很久以前的路。
若岚怕气氛又变尴尬,赶紧换话题:“我出国前是在这座城市读的高中……后来回来看,总觉得变化太快。”
院长抬眼。那一眼里,竟有一点亮——像很久没用过的灯突然被拨亮了,亮得短、亮得克制,但是真的亮。
“我也在这儿读过一年。”他说,“比你早二十年吧。我只读了一年,是从别的地方转进来的。”
“从哪里转来的?”若岚问完才发现自己问得太直接,可院长并不介意。
“从县里下面的一个乡镇。”院长说得很慢,“那地方……你现在回去都找不到当年的样子了。学校更像一间大点的民房,冬天潮,夏天闷。下雨天,教室门口就是泥,鞋底一踩就是半斤。”
他顿了顿,像是在挑词,“我们那时候的课桌是旧的,刻着前一届学生的名字。黑板掉粉,一擦就是一阵灰。”
若岚听着,忽然觉得“基础差、资源差”这八个字太轻了,轻得像随口一句客套。
可院长没用宏大的词,他只说细节——细节才是人真正走过的路。
“那时候最难受的其实也不是学习。”院长继续道,“是味道。”
若岚愣了一下:“味道?”
院长像是被这个词牵出来,语气很淡,却一句句扎得很实:“学校旁边有养猪的。不是专门的猪场,就是几户人家圈了几头猪。风一吹,臭味就飘过来。夏天更明显,闷着,不散。你坐在教室里写题,鼻子里都是那股味儿。”
他说到这里,嘴角竟然扯了一下,不像笑,像某种自嘲,“所以我现在对气味特别敏感。新楼的洗手间下水道一有点问题,我就会……联想。那股味儿会把我一下子拉回去。”
若岚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学过的一点临床心理学里的说法——嗅觉和记忆是最容易绑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