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东西有人见着就要分享,哪怕是穷困的乡下人也很讲究这个礼节。只是穷困人哪有那么多余的好东西分享呢?就算很馋也要坚定推拒,真切地你推我躲一番,互相也就懂了。所以只要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分享好东西这动作并不会真的成功。
不过,大家也觉得演这种假装分享好东西的戏,还必须演得逼真,就很费力很麻烦啊。如果没有好东西,那不就不用演了!所以有好东西只要藏起来就行。
哪怕肖凤自己的家境并不是很需要这样做,但爹妈长辈都讲了,凡事不要太出头,好东西藏着总是有道理的。
只是,这碗儿糕报纸包着就算了,她手上还明晃晃拿着的这一个,就必须要分享了。鉴于上次吃饼干的事情,肖凤也知道阳志邦不是矫情人,这个碗儿糕她是真心实意地分享,他肯定自然而然收下。
“还没。”阳志邦接过碗儿糕道谢,温热软嫩的手感,他也就更自然地当场吃了起来。
想起正事,他又说:“我是要去粮站找下肖站长。还有两个月就要中考了,为了提高升学率,学校准备给初三的学生集中补课,尤其是学习成绩靠前能冲刺县中专和高中的,不能缺席。”
肖凤疑惑,都集中补课了,那这和她老子爹有什么关系?
在她疑惑的眼神里,阳志邦继续说:“肖英和赵金宝的事情……不知道你和父母通气没?她成绩下滑得厉害,刚摸底考试,她下降了十多名。”
“啊?”肖凤吓一跳,虽然她不知道肖英具体的学习情况和考试分数,但从来期末考试她带回来的奖状都是前三名的。
“我,我看最近在家表现都挺好的,就还没和父母说。”肖凤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都怪她没太把那俩的事放心上。
阳志邦从肖英在学校依然故我的表现已经明了七七八八,“她本来成绩很好的,也是最有望考上中专的。如果这样放任下去,最后她可能什么都考不上。我们乡里师资和教学水平,和县里没法比,别看只是十几名的差距,我们每年升学率只有不到10%,这录取的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分数差距大的时候能差三百多分。”
这年头中专比高中还吃香还难考,因为中专只要顺利毕业就能分配个还可以的工作,基本就是一辈子的铁饭碗。
相对而言,考高中,之后还要考大学继续深造,还需要花不少钱财供养不说,要是高中念完没考上大学,工作没盼头,那还不如中专保稳。
再者,对于小乡镇和农村出身的人来说,早点毕业工作赚钱养家成家,已经是以小博大的最佳捷径了。尤其,对于女孩子来说,更是最上的选择。
10%是什么概念肖凤不懂。自从不上学之后,她会自己偷空看些书多认点字,但数学她自己看是不容易看明白的,也就很少看。
除了日常花钱经常用到简单一两位数的加减乘除,升学率百分数这种对她只上到三年级的数学水平来说太难了。但这不影响她明白阳志邦表达的问题严重程度。
“这可怎么办?距离中考只有两个月了,补习来得及吗?”要是肖英因此考不上,她也会愧疚一辈子的。
打心底里说,她没念成书,她就是希望她的弟弟妹妹以及她将来如果有孩子,都是必须要读书的,也算是圆满她自己的渴望。
阳志邦见她焦急,安抚道,“你不要太担心。肖英底子好,要补起来是完全可以的。只是一定要好好按照老师安排,不要再分心了。肖站长之前来开家长会就和老师们招呼过了,必要的时候还要单独给肖英补习。补课和补习的事情现在由我负责,所以我趁着这会儿没课,想找他说下安排。”
肖凤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转念又问,“补课的话,那初三的学生都要晚放学了吧?”
“是的,补课是每天下午多加一节课。补习就根据各科老师另外安排,看人多人少,可能在学校,也可能在老师家。”
补课和补习都不会另外收费,不过补课是全员无差别,补习班只有成绩靠前的学生,老师教学也能针对学生水平就疑难题和加分题充分发挥。
肖凤不知道这些安排,只是考虑到了别的因素,“那放学回家的时间就要晚了。”
让肖英一个人晚放学回家,一路上没有同学作伴,她除了和赵金宝厮混大胆,别提胆子有多小了,晚上起夜都非要拉上她才行。这可怎么办?
而且,赵金宝和肖英虽然没在一个班级,但都是初三,都要补课,放学没那么多同学一起,不是给了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阳志邦听她嘀咕,转瞬也明白过来,“最好是上下学有人接送她,至少坚持完这两个月吧。老师们也就管着这段时间了,考上了之后也管不着他们了。”
肖凤点点头,“那阳老师你去见我爸就和他提一下吧,嗯……我妹她脾气也犟,越不让她做她可能悄悄攒个大的,还请你顾及一下不要……不要让我爸太生气。我回去先和我妈说说,晚上我爸回来也会好好和他们商量。谢谢你了。”
“要不你和我一起去粮站吧。”阳志邦下意识就提了这个建议,说完又发觉不妥。
未婚男女单独走在一起,就是县城里也都要避讳,别说乡下本不是民风开放的地方。少年傲气的学生们还能以同学交流作掩护,其他的人这样,肯定是要被非议的。何况阳志邦也得知肖凤订亲了,这样她更不适合跟其他的单身男青年独处。
肖凤摇摇头,“我东西都买齐了这就回家了,我妈还等着呢。阳老师你就多费心了。”
道别后肖凤自顾背着背篓走远,阳志邦在原地看了会儿才转身往粮站方向去。
*
晚上肖得恩回来,就说了肖英补课的事情。
这两个月,油菜籽和麦子眼看就要成熟收获,正是一年中肖得恩工作最忙的两个时间段之一。既要检修仓库,又要下到各地察看成熟度和产收情况,他一人恨不能分成两个用,实在分不出第三个来照管肖英放学一路的事情。
肖得恩一边洗脚一边给肖凤嘱咐,“你妹也大了,不是我和你妈,肖林几个小的放学早,就算留下等她也唬不住。她还算听你的话,有你跟着看着点,叫他们没法单独厮混就行。你懂事了,道理不要只跟我们说,也多和肖英讲讲道理,你们差不多大,你讲的她可能还听得进去点。”
肖得恩已经决定让肖凤接肖英放学,“我已经和她说了,今后不用再去粮站学习,免得她说是学那个耽误她学习。等她好好考上了,以后工作分配好了,想找什么样的对象没有。那赵家的,我就看不上,吊儿郎当的不成器!”
眼见她老子爹一说赵金宝就要上火,肖凤赶忙答应,“哎,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和她讲的。小英就是一时变了性子,她能学习好,又不是真的傻。等她过了这段,自己想明白也就知事了。”
小儿女谈恋爱这事,肖凤不知道城里人是怎么说的,但在这乡下,哪家女儿不经父母允许厮混,那是比天还大的丢人的事情。尤其父亲的面子大过天,谁家要是养个这样轻浮浪荡的女儿,轻则要甩几个巴掌,重则打断腿打死了事。
也不知道阳志邦是怎么和她老子爹说的,他回来倒是没发起脾气来抄家伙,但免不了把肖英单独叫到堂屋去训斥了一顿。肖华肖珍两个小的贴在窗户下面听了会儿,又害怕又偷乐地跑来给肖凤告密,说是二姐被爸爸骂哭了。
李幺娘在旁边附和,“也不指望她多有本事,就是好好考个中专出来有工作,又不是要逼她考大学。你好好和她说,先让她考上就行。至于以后,等中专混出来,她就算还是要和赵金宝在一起,我们难道那时候还能继续不同意吗?那会儿她学上完了,工作也有了,我们对她也算是尽到父母的责任了。嫁出去的姑娘倒出门的水,再回娘家也是客,我们都要客气着,谁还管得了她。”
李幺娘因为上次和吴会计的事情闹得没脸见人,最近赶集都不去,更别提每天去接肖英放学。接肖英放学这事儿,除了肖凤也没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