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大半个月没见你了啊。”煤油刘家媳妇一边给盐水瓶灌油一边挤眉弄眼地笑着说。
肖凤知道是调笑她订婚的事情,只礼貌微笑道:“地里活儿忙。”
后头排队打油的婶婶嫂嫂们,早就想打趣了,奈何不是很熟识,有了刘家媳妇开头,都纷纷哄闹开了,“哎呦,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酒啊?”
肖凤不语,虽然只觉得烦扰,但也难免红了脸,是难堪的。
为了快点脱身,她只好就计装出害羞样,接过油瓶把胶塞盖上,啪啪两巴掌弄严实,又用裹着瓶子来的报纸包好,扒开小背篓里零零总总的收获,塞到了角落里又给死死挤上,免得倒了溢出来。
一通忙活完,她一手拎起背篓的一侧背带,轻轻一甩上肩,另一手从后一掏挂上另一条背带,说了声先走了就挤出煤油店。
本来她就是怕去供销社熟人多,才避到刘家杂货铺子来打煤油,结果还是没躲过。算了,乡里没多少新鲜事,横竖也要被大家逗乐一阵子的。好在今天这个集市也算是要赶完了。
“煤油打了,肉称了,粉条买了……糖精买了……”一边走在主街上,肖凤一边在心里盘了盘今天要购置的东西,盘着盘着不自觉小声说了出来,“嗯,没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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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凤还没走到中学门口,就听见铁门里传来嘻哈打闹的声音,正是课间休息时候。她顿了脚步,干脆把背篓倚在水泥浇了台基的电线杆上歇下来。学生课间就十分钟休息,她打算等等上课了学生都回教室去再走。
乐安乡中学建在街尾巴上,走过大门口有一段沿着学校围墙的上坡路,走在上头能整个看见学校的布局和操场,难免被学生注目。都是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少年们,每次路过都会被盯着看。
她赧然,既羞于少男们不加掩饰的慕色,又愧于别人念书她不上学。
“碗儿糕蒸好咯!”校门旁是乡中学蔡老师家的门面房,他媳妇在门口架着两个大铁桶炉子蒸碗儿糕卖。这是碗儿糕出锅了。
蔡老师是老东边州里分配过来乐安乡中学的,娶的媳妇就是乐安乡本地人,姓何。
何家原是住街头上,自家做了碗儿糕卖。何嬢跟蔡老师结婚后,娘家陪嫁了校门口这块地皮,那会儿还是荒地,新中学建起来后便在这里建了房子一家搬了进来,她也重操娘家旧业,做起了碗儿糕生意。
随着她爽利的一嗓子,早巴巴抱在铁门栅栏条上的三五个学生,就喊着送来三个五个。临近校门玩耍的学生听到碗儿糕出锅,也挤过来几个喊着要买。
门卫室大爷看着也不阻拦。下午就两节课,贫困的学生就算中午没带饭,饿着不吃,上完学回家吃都行。这才一个课间还要买吃的,那多半是家境较为富裕的。
肖凤看着热气腾腾的碗儿糕,也觉得馋了,便起身过去,“嬢嬢给我称两斤。”
“哎~好。”何嬢答应一声,把碗儿糕递给校门口的学生,收了钱立即回转来。
“是凤姐儿啊。”何嬢笑眯眯看着肖凤。
她拿筷子飞快夹了二十来个碗儿糕到秤盘里,一手提起秤,一手快速拨了拨秤砣。不够斤两,又拣了四五个,秤杆还是软着。她勾着提钮的左手颠了颠,秤砣几乎滑落。她便只好又在蒸笼里挑挑拣拣了一个小的放上去,这下秤杆便翘了起来。
“两斤,红红的!”她把秤杆凑到肖凤面前给她看,又麻溜地收手,“凤姐带布兜了吗?”
“没呢。没想着买就没带,走到这里看着又想吃得紧。”肖凤笑笑回她。
“刚出锅的就是香甜呢。我给你找张报纸来。” 何嬢笑得牙不见眼,说着转身回屋,很快取了张大大的报纸,没看过似的簇新,包好了肖凤的碗儿糕,没另外要钱。
报纸是文化人群体的专属,在这乡下地方,一般人家识字的不多,基本不会订购,更没有闲钱订购。只有公家单位和学校这些地方,是组织统一订的。
报纸是稀罕物件,看过的旧报纸,都能攒起来卖钱,十张八张的或者论斤称。报纸平时还能用来包吃的,或者给孩子学大字,都是很好的。
用皱了、脏了的报纸也不会浪费,还能用来引火,甚至是上茅厕。相比剌屁股的玉米壳和木棍,报纸潮一点就又软又服帖,别提多好使。
普通人家也会大宗用上报纸,遇上需要讲究的时候,比如接亲,还会专门买了回去糊墙。糊了报纸,柴火熏黑的土墙房内里也会焕然一新亮堂堂的,给客人看了都要夸一句这家人勤快爱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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秤碗儿糕的时候,上课铃就响了,学生都哄涌进教室上课去了,这会儿肖凤就也跟何嬢道别准备回家了。
放凉的碗儿糕会变硬,失去热乎时候的软糯弹牙,肖凤便准备趁热先吃两个。拆开的时候看了眼,报纸上的日期是4月17日,果然是才过没几天的报纸。
中国教师形象最佳
工资却排倒数第三
一口叼着一个碗儿糕,一手拈着一个碗儿糕,肖凤合上报纸扎上麻绳,正对着的版面上是这样的一篇新闻,很短小的两三百字,见缝插针地挤在中间偏下的角落。
教师形象最佳?她脑子里闪过阳志邦这样的教室面目,便津津有味地阅读了起来。
都是她认识的字。原来是说一项民意调查,人们认为在所有职业者中,教师的形象最好,但工资条件对比却只能排第三,住房和医疗条件甚至排最差。
想来也对,和干部、医务人员、律师等职业比,教师还包含很大的乡村教师群体,分布最广,其他条件方面确实要差一些。但这些职业,这样的条件,也不是肖凤这样的人能肖想的。
“肖凤。”
怎么那么像阳志邦的声音?肖凤这么想着一转头,可不就是嘛。
“阳老师,没上课啊?”肖凤连忙咽下最后一口碗儿糕。害怕被学校师生瞩目的心情此刻是有些快乐的,以至于她脸上自然而然带上了笑意,但她自己却没发现。
她牙齿整齐又洁白,这笑让阳志邦察觉自己耳朵有点发热,他心虚地想着应该没被发现吧,“嗯。周五的下午我都没课,只偶尔带带自习。”
“哦。”他怎么解释这么多,肖凤不明所以,“那你这是要回家了?”
一边说着肖凤一边把手头还拈着的那个白嫩的碗儿糕远远递过去,“呐,刚买的碗儿糕,你吃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