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尝不是把一个并没有义务帮助我的人,架在了那样一个位置上,随着头磕在地板上而碎掉的,又何止是尊严。
我不是一个无私的人,似乎也没有爱人的天赋,我没有遗传母亲,我大概是遗传了父亲。
我突然很害怕哪天我的弟弟妹妹站在我面前,同我讲,你越来越像爹了。
我怕我当不好一个大哥,怕拼尽全力也只能换来最差的结果,怕我也像母亲一样会坚持不下去。
我是个胆小的人,是一个从前走夜路时会缩在母亲身后的胆小鬼,我害怕这个世界。
命运把我推到了悬崖边,那一刻我才被迫开始直视这个世界。那晚,望着幽黑的崖底,我想,我要跳过去,我不要坠下去。
与我身上背着谁无关,是出于我自己,我要跳过去,我要活下去。
第二天,我炖了鸡汤想要给邻居阿姨送去,父亲可能是闻到味道凑了过来,边说我浪费边要把鸡汤端走。以我现在的力气不可能抢过他,我从厨房拿了刀来。
被我拿刀指着,父亲脸上有明显的震惊。他拿走鸡汤并不是一件大事,类似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但我觉得他没有权利支配那锅鸡汤,就像我也没有能力反击他一样。我握刀的手在抖,那一刻我只是在赌,赌他这个人,懦弱,怕事,是他,也是从前的我。
他把鸡汤放回桌子上,边说我是白眼狼边骂骂咧咧地回了房间,我赌对了。
从那之后我不再一味地忍受他的责骂与惩罚,从那之后他开始越来越讨厌我,肉眼可见的,他的心开始偏向弟弟。
其实他的心从来就不在别人身上,他最爱他自己,这并没有错,可他不该和母亲在一起,母亲是个极好的人,做不到他那般自私,他们并不合适,他也并不适合做一个父亲。
一次吃饭时,他说,咱们家老大是个自私的疯子。
当时我并没有说话,但或许现在,面对类似的话我已经能笑着回一句,大概是遗传吧。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在这个家找不到一个支点,整个人孤僻又乖张,除了愿意管家里这几个小孩外,的确很像我父亲的翻版。
这点在面对我的弟弟妹妹们时比较明显。
云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很少犯错,也就身体不好会让人担心。程云姗是最不听话的那个,大家都吃不饱,就她每天像猴子似地上蹿下跳的,每次去外面玩也总能惹出点事回来,自从她能自己出去玩后,我家一天天的就和事务所一样。
妈妈说过不能和女孩子动手,但我有时还是忍不住揪着她耳朵数落她。她顶嘴顶得勤,道歉道得快,下次该惹事还是惹事,一想到她过两年要上小学了我就头疼。
程云思是个三拳打不出一句话的性格,家里除了程云姗的话他选择性地听,剩下的几个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这样的性格很容易受欺负,我找他聊过这件事,可当时我一句重话还没说,他先像只煮熟的螃蟹似的,整个人红透了。
他最后只是点头,我的话他不知道听进去多少,这需要我日后再观察观察。
我在家经常会发脾气,这样不好,但我每次自我反思过后,下次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发火。程云姗一脚踢翻别家小孩用沙子堆了半天的小屋,然后在小孩嚎啕大哭后在一旁嘲笑人家爱哭鬼时,我斥责她,然后拎着她的领子去跟人道歉,程云思一声不吭把煤气打开差点全家人一起归西,还好我及时发现后,我边骂边打,想让他长点记性,但他连掉眼泪都是默默的。
我脾气上来时骂人可能会口不择言,我也看不见自己的狰狞面目,我尝试着打自己的力度和打别人总归不可能一样,我也不知那是轻是重。我并不知道在弟弟妹妹们眼中我是怎样的形象,约莫是暴躁的,丑陋的,甚至可能是可怕的。
做家长太难了,母亲太难了,我还没能成为一个好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一个哥哥。
其实坏哥哥也无所谓的,我只知道我不能让她们受到伤害,但我又怕那伤害源自于我。
有次程云姗打了人,因为对面骂她没爹管没娘养,我没有问她打人的原因,而是训斥了她,她当时很伤心。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我认真同她道了歉,可有的事情是无法弥补的。
我明明可以教导她打人是不对的,询问她为什么这么做,但我选择了最糟的处理方式,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家长,或许我很长时间里并没有把他们当成我的家人,她们只是母亲的孩子,程云思也只是母亲口中我的弟弟。
一年冬天,不知道是因为那场没钱买药,也没有时间休息的发热,还是因为在冷风里捡了太久的瓶子,也许是因为为了得些报酬替别人做卫生时被淋了一身的水,又或是因为中午发现家里米不够了后只给弟弟妹妹们做了饭菜,或许还有别的,总之几点结合,在放学路上,我晕倒在了路边。
那年冬天很冷,我身上也没有厚衣服,如果没人管,大概就那样冻死了。
我是在家里的床上醒过来的,我醒来时程云姗正在我床头哭,像在号丧,我大约是被她吵醒的。
她的眼泪落在我脸上,是温热的。
我下意识地唤了声,“妈妈...”
“大哥你真傻了吗?我是你的妹妹,我是程云姗啊。”
她和我说,是云儿把我背回来的,姐姐力气不够背不动,并不长的一段路走了一个小时,膝盖和手都磕破了,现在也发烧了,正在隔壁屋躺着。
我赶忙从口袋里掏出钱让程云姗去买药,而后又想她这么小怎么买,便想自己下床去买,结果被她按了回去。
她小小的一个,力气还挺大,她说她跟程云思一起去就行。我这才发现程云思正在不远处烧水,在两个房间里来来回回地,似乎是在给云儿递湿毛巾。
妈妈的孩子吗?是,但也是我的弟弟妹妹,他们是我的弟弟妹妹。
次日午饭时,父亲出去喝酒没在家,我多做了几个菜,弟弟妹妹们也吃得开心。程云姗已经知道给怕冷的姐姐递去外套,程云思在咽下一口饭后说大哥你也快吃呀,云儿总是懂事得令人心疼,她甚至想把外套给我,我摇了摇头。
屋外冷风还在吹着,太阳投下的是独属于午间的暖光。
我想,我们便会如此往复地,活到下个,又下个日出。
我是母亲栽下的种子,弟弟妹妹们是开出的花,父亲是个不负责任的园丁,我不爱我的家,我从前也不爱我的花。种子深埋地底,我飞不出去,但总会有人飞出去,我不想成为母亲,我也只能成为母亲。
但其实我也可以成为我,哪怕并不本真,但也可以是我。
这便是我的一家,我想我慢慢的,也会爱上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