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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瀚海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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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凤和没把他的小动作放在心上,不过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凌歧……他是发现了,但这有用吗?他又不能调转剑锋在这时候来砍他。

至于月央…………

青年最不担心的便是月央,因为他深切地了解她,就像她了解……沈沉渊一样。

凌歧确实不能做什么,但他也的的确确、真切地可以做出些什么。

这双得天独厚的眼瞳早已帮他看透了这道术法的本质,一旦被沾染上分毫,生命力就要被不断掠夺……凌歧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无形的剑意透过少年的血肉,透过他的经络,透过他的骨骼猛然迸发而出,汹涌间卷起层层雪浪,发出幻觉般的尖戾嗡鸣。

雪浪是真实的波涛,而剑气则是高度凝聚的杀心,他猛然睁开紧闭的双眼,狭长的凤眼眼底划过一抹料峭的冷光,抿出一丝极淡的流银。

剑是雪白的剑,搅进铺天雪浪之中,与任何一缕波涛无异,剑气是纯粹的银,是天穹、是彗星、是眼底,凌歧迎着暴虐绽放的魔气,身形却不进反退。

——拔剑!

于常人难以辨清的刹那间,他已出了数剑,与触肢几度交锋。

在海中肆意分化的剑气与术法相撞,短暂与之相抗,虽仍未完全阻隔毒花的绽放,却依旧削弱了这一道法术的威力,保住了几人立足的方寸,外围的花瓣卷入雪芒,零落成泥,最后化作魔气消逝无形。

祁从简亦对此始料未及,不禁多看了凌歧两眼。

——剑阁的小辈?

不,剑阁那样被誉为剑修圣地的门派,是教不出这样肆意妄为,无剑成式的野路子的,以他的眼力,怎会看不出这剑路毫无招式,只是随性的心境而已。

——那他便再认真上一点。

哪怕慕凤和缺乏对敌的经验,但他也能看出来现下场面的不利,某种意义而已,那道毒罗花反而是帮了他。

它将周围海水的力量吸取了大半,却也变相减少了对慕凤和本源的压制,至少现在,这样的海潮熄灭不了他的火焰。

金黄的烈焰恍若海中不熄的日光,少年将遮住视线的长发捋至一旁,赤红的双瞳仿佛也要融化入辉煌的炎光之中。

——把他逼出海面!

他清楚在水中作战对他们有诸多不利,绝不能再让祁从简占据着高点,把他们压制在海里。

光与热接替了逐渐寂灭的剑芒,仿佛海天里的烟火,拖着炽热的长尾升空。

以手捻印,祁从简全然无视了慕凤和的攻势,自顾自地催动术法,凌歧与慕凤和,他们给他带来的压力实在不算大。

他决定先限制实力更佳的剑修。

白骨组成的下半张脸张合一瞬,护法的声音平静得有些残忍。

“海溺。”

月央看见常人不可视的、不详的诅咒之力缠绕上凌歧的身躯,哪怕深海的浮力极大地限制了他的行动,他依旧在慕凤和施法的短短一瞬完成了一半的近身,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海水漫过了心的颅顶。

凌歧在自己的体内听见了虚幻的水声,海水倒灌入喉管,将鲜血稀释在咸腥的湿气中,深水反刍入口,恍惚中让人觉得是自己吐出的腥血。

口鼻处无可自控地漫出丝丝缕缕的鲜血,随后被从不止息的波涛冲散,海水不断从内侵蚀着器官,濒死的幻觉虚浮地笼罩在感官上,却依旧冲不散凌歧的理智,他几乎是冷漠地感觉着死亡的降临……与真实的濒死相比,这依旧显得太过虚假。

——而哪怕真的将死,只要他仍有一口气,也依旧能提起剑来。

诅咒的妨害有用,对凌歧却依旧有限,在死亡诡秘的阴影之下,迎雪去上飞起的剑光越发料峭,在死亡寂冷的边缘挣扎出歇斯底里的凄清,仿佛最寒最清,最疏离的月光,它荡过浅空般的海水,切出见血封喉的薄薄一线,将蔓延至身前的魔花清扫一空。

难得的剑术造诣。祁从简在心底品评到。

他并非没见过比眼前之子造诣更深的剑修,甚至瞻仰过剑宗师问寒极致的,斩我斩地斩天的杀剑,但他们无一人像他这样年轻,剑意中浸润着这种年轻人特有的蓬勃。

若此人也是洞虚期,或许他也会不敌,但可惜……没有可是。

祁从简与常人无异的左手捻出花状,随后,他面对腾升的火焰与骇人的剑芒,将五指缓缓蜷曲。

“鬼土生花。”

护法立于巨花的瓣蕊之中,随着术法的完成,赤红的光芒飞速流过靡艳的虚影,先前被剑芒削去瓣蕊的毒罗花以诡异的姿态迅速抽枝拉条,婆娑出重重花影,随着红光的流动,毒花不断地收张着,无论是凌歧的剑光还是慕凤和的火焰,对它造成的伤害都在瞬息间被魔力重新补足。

毒罗花以更狰狞的姿态重又盛放,转眼间便即将袭至几人面前,将他们化作盛开的养料。

慕凤和垂在身侧的手指蜷曲了一瞬,有些犹豫。

以这株毒花现下的威力,恐怕一被碰到便要被吸干,能让他犹豫的时间不多。

他并非没有破局之法,他的火焰能以世间绝大部分物什为凭依燃烧,当然也包括魔力。

毒罗花再如何凝实,本质也是魔力汇集的产物,若他不追求火焰的威力,在命中的一刹便将其散做万千火星,附着在术法的表面与内部,在催动火星爆燃时,是否便可以引燃毒花中蕴含的魔力,在引发毁灭性爆炸的同时将其毁掉呢?

慕凤和的把握并不算十足,但尝试一下也不会让情况变得更坏,最大的可能是两败俱伤的结果,他唯一顾虑的是……经过方才的缠斗,凌歧离祁从简的距离要比任何一个人更近,也因此要更为接近毒花的核心——那也将是爆炸冲击最强烈之处。

凤凰心思电转,在表面上便体现为一瞬间的迟疑,他已暗中调动起了他体内积蓄的全部火焰,就连金发的发尾都晕染上了与瞳色相同的赤红,只是仍顾忌着同伴才悬而未发。

“不用管我!”

凌歧的声音隔着水波遥遥传来,一向冷淡的声线拔高了几分,果决地替他做出了决定。

慕凤和不再迟疑。

即将与毒花相撞时,鎏金的烈焰倏然散落成无数零落的磷火,它们仿佛日光下浮动的细小尘霾,毫无芥蒂地融入重重花瓣,为魔气凝聚成的腕足描上了一层浮华的灿金。

立于花心之上的护法仿佛觉察到不对,居高临下地投来了视线。

肆意调动的灵力在少年的体外散逸为金色的焰影,它凝聚为一只威仪万千的巨鸟,鸡头、燕颌、蛇颈、龟背、鱼尾,玄之又玄的道韵流转在金凤虚影之上,于颅顶书德、双翼书义、背脊书礼、前胸书仁、腹下书信。

慕凤和与金凤同步抬起眸子,火焰构成的凤凰发出一声高唳,慕凤和的声音也不由高亢起来。

“神炎破!”

“——轰!!!”

点点星火以魔力为引,于倏忽间扩增出千百倍的光与热,歇斯底里地爆燃出无尽的白金狂花,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森罗毒花被附骨之疽般的烈焰扭曲、肢解、零落,霎时间灰飞烟灭,魔力被沸腾的灵火引燃,酿造出足以融化一切的可怖烟云,它将周围的万事万物都碾作飞灰,就连孕育出海灵的胎海也猝然被极致的高温蒸发,干涸作贫瘠的赤地。

失去了海水的依托,所有人都在骤变的天地间下坠。

除了祁从简,凌歧离爆炸的核心最近,也因此最能感受到那力量的可怖。

琉璃般的银瞳骤然刺生出嶙峋的花,仿佛犹觉不足,最终在眼眶中融化为浅淡的汪洋,瞳力不计损耗地倾泻而出,纯净的碎银悬浮在少年周身,在他眼底映出分毫毕现的、无瑕无垢的世界。

他看清了一切,看清了洪流般迸发的伟力中每一粒火灵力与魔力的勾缠,而凡是能被这双眼睛解构的,都是他忠实的兵卒。

分解、分解、分解。

万事万物皆由细小的五行灵子构成,哪怕是灵气与魔气,也蕴于五行之中,也因此能被他消解。

灵气造就的烈焰是赤色的火灵子,魔气化生的毒花是碧色的木灵子,纷飞的赤与碧渍在冰冷又澄澈的银中,将爆裂的冲击转化为能让躯体承受住的伤害。

面颊上淌过温热的痕迹,眼底传来百蛊噬心般的剧痛,每一根敏感的经络仿佛都在眼眶中反复翻搅着,让人恨不得生挖出眼来,术法爆破引起的强光与巨声足以让任何一名注视、聆听它的修士失明失聪,在眼底的剧痛,耳中空乏的嗡鸣中,凌歧挣扎着眯起了眼。

借着威能尚未散尽的瞳力,他的眼光穿透了毫无阻隔作用的血肉,拨开红白的肌理,直直望进祁从简不断搏动的心脏之中。

他看见一只蜷曲着的,血红而多足的小虫,它安静地嵌合在心肌之内,仿佛已然陷入沉眠一般。

“呵……呵呵。”

凌歧骤然串联起了全部的事态,他已经被气笑了。

哪怕过了三万余年,但他当然不会忘记那条他曾见过的,一模一样的小虫,在玄冥三试上……它可是给他带来了好大的麻烦啊。

——他不打算再奉陪下去了。

慕凤和身为火凤,天生便极耐高温,哪怕他及时化为原身,用双翼护住自己,也被剧烈的爆炸径直掀飞至数丈之外,默默吸收起残余的火焰恢复伤势。

勉力稳住身形,黑发的青年用舌尖舔去唇边的鲜血,仗着所有人都尚在巨响影响下的失聪中,发出一声除月央外无人听见的冷笑。

哎呀……果然还是不再纠缠下去的好,他方才还在事不关己地欣赏凌歧和慕凤和被揍,短暂偏了下心神便落得了个引火烧身的下场……他很重要的一枚棋子,可不能接着耗在这里。

灵力与魔力碰撞的烟尘逐渐散去,偌大的一隅海水已在力量的激荡中烟消云散,身下的数丈海水凭空蒸发,只留下一片贫瘠的空旷海底,在爆炸中散落的众人悬浮在空中,静待力量的洪流缓缓湮灭。

祁从简立于半空,与寻常人族无异的左臂与双足都变成了粗壮的蛸类腕足,如蛹一般牢牢地将羸弱的躯体包裹在内,随着烟尘散尽,青灰色的腕足缓缓从躯体之外滑开,原本光滑的表面皲裂出无数黑色的裂纹,颜色更浅的肉裸露在外,宝蓝的稀血从其中满溢而出,将大半触肢都染上了蓝色。

男人更加苍白的面颊紧绷起来,眉头死死锁着,眼中已染上了些真切的怒意。

慕凤和刚勉强将体内翻涌的灵力压下去变回原身,抬头望见这番景象,差点一口气没顺上来。

不妙……虽然祁从简的确伤势不轻,可显然远远不到失去战力的地步,而他们这边……大肆释放过火焰后,慕凤和是没什么气力再战了,而哪怕脱离了对两人不利的水中,一名底蕴深不可测的洞虚修士也绝不是他们能够轻易对付的。

慕凤和几乎认为祁从简要立刻发作,但他没有。

祁从简冷眼扫视着三人,蓦然毫无前兆地催动了术法。

“因缘噬。”

与身为天地之清气的灵气不同,魔气源于天地中的浊气,并常与因果业力挂钩,这通常为魔修的术法赋予了更为诡谲的特性。

因缘噬,术如其名,所擒的便是在场中人中与施法人因果纠葛最多之人,除非斩断因果,否则无法规避。

祁从简的胸前亮起了不详的红光,那并非是鲜艳的赤红,而是一种更为粘腻的,浓重得使人不适的深红,仿佛血肉洇透的尘灰。

红光在他心脏的位置幽幽燃起,随着呼吸的频率闪着,仿佛在替他呼吸,替他心跳。

“怎么回事?!!”

慕凤和大为惊愕,他发现……沈沉渊的胸前也亮起了同样的红光,红光放射出许多纤细的丝线,将青年捆得严严实实。

直觉在不断向他发出警告,然而他已无力去拦。

他望向凌歧,他的双眼紧闭着,从眼中淌出的血迹已然干涸,脸上却有着与往常迥异的,并不算平静的神情。

凌歧明明扬起了唇角,可脸上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寸肌理却都透着极致的冷漠,仿佛北地刀剑般的寒风,无情地宰割着尘泥般的万物,于是哪怕笑着,也流露出一种刻骨的嘲弄。

仿佛有圆融的、尖锐的、不可捉摸的物什在空气中翻涌着,它以无数俗世难以企及、难以形容的姿态诡异地交叠在黑袍护法的脚下,明明没有人看见,但他们就是能“洞察”到,那里裂开了一道裂隙。

——这是一道缝隙,亦是一道门扉,一道在天地间洞开,来去自由的门扉。

而沈沉渊的脚下,亦裂开了同样的门扉。

慕凤和已然知晓了祁从简要做什么。

——他要洞破虚空,他要走!带着沈沉渊和她一起!而一旦祁从简下定决心离开,这里没有人能轻易地拦住他。

然而有心之人无力,有力之人无心,他们便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祁从简带着沈沉渊和海灵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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