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潮湿的海雾逐渐笼罩了青玉膏山的一隅,它霖霖地濡湿了俊秀挺拔的玉山,将它与其余的山区分隔开来。
走进咸湿的海雾,便能听见悠悠的吟唱、幽幽的呼唤,这也使得周边蠢蠢欲动的修士要远比之前更多。
“这样的异象,真与天材地宝出世大同小异,聪明的恐怕已然和瀛洲外那些海族联系至一起了。”
凌歧照旧向外发散出瞳力,将周边修士的活动看得一清二楚,随后便泄了力气,冒着冷气和月央窝成一团。
“没办法呀。”白发的少年轻声安抚他,“祂那样的生灵在出世前都会有天然的保护,现在过去是找不到祂的。”
“况且……”
她神情微肃,从细微处流露出点宽和的怜意。
“是物是人,不过也仅仅是一念之差罢了。”
无论人事物,在更强的勇力面前都是被肆意扭曲的刍狗,或许目前的境地对祂而言更为安全,但祂绝不可能因为危险而放弃诞生。
蓬勃生长是万事万物的天性。
一旁无聊的凤凰立起耳羽:“大概……还需要多久?”
半魄给他了一个十足精确的时间。
“两天七个时辰余三炷香吧。”
沉夜已至,海雾中渺渺的余音却已然停歇,仿佛在为最终的破卵积蓄力量,雾气紧贴着肌肤,在其上凝结为无数细密的液滴,为肌体注入不同寻常的亢奋。
皮下仿佛生出了无数跳舞的心脏,它们踏着狂乱的步伐,将皮肤踏得咚咚作响,让人的思绪也逐渐焦躁起来,不得安宁。
现下唯一还有着寻常皮囊的半魄抬起头来,她环视过银瞳熠熠生辉的凌歧、耳羽已炸了起来的慕凤和,最终在冲她粲然一笑的沈沉渊身上停留了片刻,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对他而言,这实在有些过分安静了。
“差不多要到时候了。”
她的躯体在因祂的呼唤而喧嚣鼓噪,而她的魂灵却依旧如同无风的静海,半魄体会着这样的冰火两重天,柔和地弯起眉眼。
“让我们……去见证‘祂’的诞生吧。”
周围的空间被雾气分割为无数毫无规律的罅隙,海雾为他们分开笔直的甬道,似是在为祂的座上之宾引路。
作为祂所认定的客人,他们自可在难以捉摸的雾中来去无阻。
凝聚着浓厚力量的海雾遮蔽了一切窥探的视线,仿佛孕育祂的胞宫,将任何危险都隔绝于雾霭之外。
进入雾中约一炷香后,他们踏入了湿冷的海水。
冰冷的水波漫过颅顶,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在涌动的海水中模糊不清,他挣扎着睁开眼,仅能看见细碎的气泡越过头顶,飞升向不知何处的海面。
——海水在汹涌。
不断涌动的海潮仿佛向外泵血的心脏,而瀚海便是奔涌不息的血脉本身,翻涌的水流将几人包裹其中,纷乱的涛声逐渐在他的默读中规律下来,化为心跳般整齐划一的震荡。
“咚咚,咚咚,咚咚……”
他听见海潮在共融与裂分,他听见清脆的剥落与潺潺的消融,他听见潮涌中的新生。
然后,水中的凤凰看见一双眼睛,一双由无边的潮与波淘洗出的,瀚海心脏般的眼睛。
那双海蓝的眼睛看向他,吐露出一串他熟悉,却听不懂的悦耳音色。
——这次你没有哭。
…………
——姐姐……姐姐!
祂,不,她的长发仿佛花一般盛开的蓝浪,它流动在她的头顶,是海潮裁下的一角。
月央怀抱着她的脑袋,手心能感受到长发如浪般静谧的涌动,瀚海的女儿有着更偏向水色的肌肤,靛蓝的波涛与鳞纹流转在周身的边角,仿佛海面漏下的微光般明灭不定。
她抱着她,仿佛在揽着一簇最迤逦的浪花。
无所不知的半魄、姐姐抚弄着她的脑后,轻柔地好像在抚弄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她的姿态从容,眉头却微蹙着,仿佛已知晓它将面临的一切风霜雨雪。
“……还不是庆贺的时候。”
月央轻声细语,她的声音沁在水流里,流过她鱼鳍般嶙峋绮丽的耳畔。
随后,由浩瀚海域化生而出的海灵听见了海水不同寻常的轻吟,骤然出现的气息让她品味出一点亲昵的熟悉,也因此反应慢了半拍。
诞生自她的海域的……她的“领民”?
“!!!”
一条腕足的色泽闪烁了两下,最终解除了与周围海水相近的拟态,定格为死气沉沉的青灰色,它形似海中蛸类的身体部位,足有数丈余长,以超越了惊雷般迅疾的速度,近乎粗暴地卷住了她的腰肢,将方诞生的海灵从月央的怀抱中拖走。
海面上的光芒穿透层层海水,最终滤出几点零星的黯淡色彩,照在白发的少年面上,明灭不定,模糊地映出了她不变的神情。
慕凤和大骇,然而哪怕他离得同样近,水域坏境周围萦绕着的水属灵力也对本源为火的他压制颇巨,来不及出手回援。
这一刹间,她已然被青灰色的腕足挟制,悬浮于来人身侧的水中。
凌歧的声音隔着水波遥遥传来,哪怕海中可见的视域寥寥,优渥的视力依旧能让他辨认出来人的身份。
“藏骸教的……祁护法。”
少年的声音不自然地顿了片刻,随后轻描淡写地带过,若非凌歧还记得自己隐姓埋名之事,恐怕就要直接报“祁从简”的大名了。
对于洞虚与律破期的强者而言,一般的天材地宝已对他们影响寥寥,但顶级的先天至宝显然除外,若是再与自身契合……那这些自持身份的老不死也要拉下脸面下场争一争。
藏骸教的功法便是通过吞噬异族或有宗馈人族的尸骸,以尝试褫夺他们的特异能力,而这片海域孕育出的海灵……当然也包含于异族范畴之内,甚至还是位格颇高的血脉。
男人生来一臂三眼,凌歧识得这是属于奇肱国人族的样貌,他本应空无一物的右臂处生着那条青灰色的腕足,在海水中膨胀,挟持着刚诞生的那名……海族。
被凌歧所知晓的,祁从简所吞食并长期保留的异族血脉主要有贰,其一便是这条腕足,来源于海中的异兽万毒千面蛸,它可分泌出千百种用途各异的黏液,用途甚广防不胜防,而其二……便是他下半张面容裸露在外的骨骼。
祁从简曾有一名出身巫坛的仇敌,最终他将她暂居的躯体杀死,她的诅咒却也腐蚀了他五成的身躯,在被诅咒彻底杀死前,祁从简吞食了她□□的一部分,相反的功法冲突之下,反而让他拥有了部分将出口之言化为诅咒的力量。
彗星尾迹般冰冷又辉煌的银在少年眼中亮起,又被遮掩容貌的法器掩下,凌歧寸寸打量着祁从简的身躯,眼里有着毫无感情的考量。
——他在思考,为了一名与他们毫无干系的海灵对上藏骸教的护法算不算划算,当然,结论是显而易见的。
银发的少年偏移视线,他将注意力投注在一旁的白发少年身上,自从刚才她怀中的海灵被夺走之后,月央便一言未发,甚至连反应都显得寥寥。
凌歧熟悉月央,他看着水波在她身旁荡漾,扭曲了她清晰的五官,却无法模糊她周身那种静谧的、平和的气场,他甚至能在脑海中描摹出月央的神色。
她一定是略展着眉,顾盼生辉的桃花眼微微敛起,神态怜惜,却并不深切哀伤,而是有着凝为一线的专注。
那是……等待。
——她在等什么?
祁从简额上之眼开阖一瞬,平淡且满意地看见无人反抗。
旁人识趣,他也无心大动干戈,对小辈赶尽杀绝,他是魔修又不是魔头,况且这几名修士周身的气度……说不定又是哪族哪门精心栽培的小辈。
他用万毒千面蛸的腕足凝聚了使人昏迷的毒液,将尚且羸弱的新生海灵制住保证万无一失,便要遁出海面。
有人在身后轻叹一声,他敏锐地预判了祁从简旧力已退新力未生的那短暂一瞬,果断出手。
“贯心雷。”
紫黑色的惊雷凝为一线,魔力极度内敛,连术法的华光都尽数收敛于内,电流还未向周围的海水溢散便悍然命中。
这道惊雷直直贯入祁从简的胸前,威力并不算大,雷光却猝然入体,沿着经络蜿蜒扩散,魔气附带着令人不适的麻痹,哪怕隔着修为的硬差距,也止住了护法破水而出的动作,将他硬生生留在了此处。
魔修最会打魔修,四国谚语诚不欺我。
——啊?怎么这就动手了?
金发的鹓鶵怔了片刻,然而慕凤和并没有犹豫多久,他本就是几人中对海灵最为不忍之人,哪怕之前因为怕给朋友招致麻烦而隐而不发,也并不意味着他不想救她。
于是在这样按耐的情绪下,沈沉渊打出的这道贯心雷瞬间引燃了凤凰心底的那点隐晦的渴望,他几乎是本能般毫无间隙地出手,天衣无缝地衔接上了那道雷光。
柔软的人手弯成爪状,修剪流畅的指甲上闪过金属般刚硬的冷光,慕凤和抬起右手,反手一抓,五道抓痕裂潮劈出,裹挟着四散的波涛攻向男人。
“…………”
凌歧杀气腾腾地闭了下眼,周身剑气凌乱了一瞬。
——啧,慕凤和,你上当了。
要说沈沉渊看不清现下的局势……你骗鬼呢?而慕凤和只要跟着动手,局势便已拉不回来了。
凌歧十成十地确认,他是故意出手诱引慕凤和也动手,最终导致事态失控的,况且……哪怕你想不明白这点,己方的优劣所在难道看不清吗?
慕凤和,鹓鶵,属火。
凌歧,北地人,不通水性。
他们两个,能在此处发挥出五成水准都算帝蟜保佑了,怎么敢在此处于稳固在洞虚境的强者开战的?
银发的少年在心里骂完沈沉渊骂慕凤和,手上的动作却未含糊半分,开始默默蓄力。
正常的左手置于胸前,指尖捻合间勾连出浓郁的魔气,紫黑色的魔力毁天灭地,霎时间便将慕凤和的攻击泯灭于掌心。
祁从简抬起眼,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在场众人,已然确认了他们要与自己敌对的立场。
——那也该让无法无天的小辈见见天高地厚。
无数魔力凝作如有实质的线条,拧为数条数丈长的腕足,以祁从简为中心扩散开来,仿佛不断生长与膨胀的毒花,璨然盛放,迷幻的烟罗席卷了整片海域。
在生长中,它也不断收缩着“花瓣”上无数细小的吸盘,贪婪地汲取着周围的力量壮大自身,就连周围充作海灵胎水的波涛,也于刹那间变为了更通透、也更虚无的色泽,化作毒花生长的尘泥。
“毒罗花。”
几人纷纷运起身法四散闪躲,慕凤和离祁从简最近,一时躲闪不及,被一条触肢擦过腹侧。
从接触到的位置为始,不详的毒斑迅速蔓延上他的躯体,身体随即变得沉重,眼前也出现了无数虚假的幻觉。
凤凰火一向长于除秽伏魔,即便如此,慕凤和拔除掉这样的毒也并不算轻松。
“小心!”
他将已知的讯息报出,警告其余两人。
沈沉渊象征性地放出了几道术法作为抵抗,不出意料地发现那样汹涌的狂花毫无阻碍地吞噬了他的魔气,绽放得更为峥嵘。
他干脆“勉强”地放弃了进攻,仿佛他往常运用更多的,属于魏皇室血脉传承下来的宗馈是摆设一般,完全没考虑调动半分情力,而蔓延的毒花仿佛也忽视了他的存在,有意无意地绕过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