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随后,他便知晓这无济于事,因为她将头搭在他的肩上轻轻地笑了,温热的吐息断断续续地吹拂在他的颈侧,带来过电般的颤栗。
凌歧之前邀请得坦荡,可当真正上手,他才后知后觉到,月央……如此棘手。
他的双手环抱过她的腰肢,微微用力,略搭在她的后腰处,这实在是个进退两难的处境,要是再用些力,未免显得有些唐突,可让他放手……他又不那么舍得。
温热的体温隔着轻薄的白衣挨上来,隐隐与他手上的温度交融,那温度并不十分炽热,却让那双手,那双在尸山血海、满城风雪中握紧了剑的手颤抖起来。
——他已引颈就戮。
“在抖什么呀,阿歧。”
月央明知故问到,她将头埋在凌歧的颈窝里,满足地吸了一口气。
她悄然按下那些从本能中生出的贪食,又将头颅向下压了压,直到鼻尖抵着凌歧薄薄的皮肤,能够感觉到近在咫尺的鲜血在皮囊下充盈与流动。
身为神魂强度远超人族的半魄,她无法像面对同族那样直接用神识贴上去,不然待会儿“凌歧”就东一块西一块的了,只好这样聊作慰藉。
她的体温与凌歧的体温相融,仿佛同一条河中翻腾的两朵浪花,在无边的幸福中追逐与相拥。
河水沁入鼓噪的内心,几乎霎时便灌溉出一种陌生的感受,催生出欲望的芽苞,沿着他的心肌蜿蜒,钻入细小的经络,带来蚀心灼骨的痒意,搔着他的每一根筋骨、每一点血肉,他几乎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能遏止住这种太过迫切的欲望。
凌歧曾感到过这样的感受,在月央簪予他那枝芍药之后,这种崭新的、细微的悸动未及生长,便被理智的厌恶与畏惧压下。
他真的不知晓这种情感为何吗?
——不,他只是不敢知晓。
两万岁的凌歧能意识到这点不同寻常的悸动,五万岁的凌歧自然也能,甚至更进一步。
在寒渚前线的这些年,在极致的寒冷与兵戈中,他见过无数生离死别,见过无数爱恨情仇,也因此可以更坦诚地剖出自己的心,将它掰开揉碎看个干净。
那是渴望,是欲求,是超乎人族通常的界限,更近更为亲密的渴望。
他已然明悟。
是爱。
凌歧爱着月央。
他清楚地知晓这与月央的爱有何不同。
半魄的爱远没有人族的爱泾渭分明,他们的爱恨天生浓烈,因此“系欢”与“爱”、“爱”与“爱”的间隙也就分外模糊,月央喜欢甚至同样“爱”着凌歧,却也与他的感情相去甚远,无论是亲情、友情,甚至爱情,在她眼中,爱便是爱,从不需什么分别。
但凌歧不同。
他渴望得到在人族中更为不可或缺的那一种关系,他渴望成为离月央最近的那个生灵,他渴望着占有与被占有,他渴望与君永不分离。
凌歧的耳尖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他想要成为月央的……伴侣。
他的心上人,她知晓一切、她一无所知。
她知晓他全部的喜欢与爱,却不明了这爱的症结,只将爱情模糊为爱本身,但这对凌歧来说天壤之别。
——而凌歧向来有着充足的野心,他不会模糊自己真正的欲求。
来日方长。他对自己说。
来日方长。
她能看出,凌歧在经历着某种明悟与挣扎,他的心绪波动得可爱,随后便果决而平静地稳固下来。
看来是不需要她干预了。
月央甚至抱着一种温柔至极致的宽和。
果然无论是何生灵的幼崽,大概都会有胡思乱想的时候吧。
随后,她便感到揽在身侧的手臂缓缓地、试探般地收紧了,掌心的体温更鲜明地熨烫在后腰,披着银发的脑袋也低了下来。
仿佛抓住了什么一般,银发的少年重又将心绪投入至这个拥抱里。
好啦好啦。
她允准、她纵容、她给予。
月央与凌歧的这个夜晚、这场梦境并不复杂艰涩,有的只是一个拥抱、两处心意,与寻常的陪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