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上,月央便领着几人在临仙城中闲逛。
她仿佛亳无目的,只是寻常地从街头漫步至巷尾,不漏下任何一处店铺、一丛花木、一隅河水。
“那处隐在临仙阴影里的去处十分神秘。”白发的少年柔和地解释到。
“它只会现身于有缘人的眼中,而哪怕已去过的有缘人,想要找到它,也需要一点气运的指引。”
嗯……虽然她可以直接锚定他的灵魂所在,然后顺水推舟地找过去,不过要这样去拜访的话,也未免太不礼貌了。
就在此时,月央突兀地停住了身形。
她明媚地笑到:“看来今日运气不错。”
只在她身后一步的凌歧眯缝起狭长的凤眸,远比常人更为敏锐的瞳力精准地分析过周围的景象,略过无数纷杂的讯息,精准地集中于一点异样。
日光照射在街旁闪闪发光的琉璃瓦上,跃动出金鳞般夺目的光点,优渥的视力让他无视了绚烂的光影,集中于瓦片之上铭刻的印记。
粗简的线条灵动地勾勒出一只圆滚滚的狸奴,它四脚朝天,闲适地大张着嘴,仿佛正打着哈欠。
“猫?”
凌歧很信赖自己的眼力与记忆力,哪怕前些日子在临仙算得上走马观花,他也不会遗漏一点细节。
“前几日我从未见过。”
月央弯弯眸子:“所以我会说,今日会是很好的一天。”
在四人的注视下,粗拙的线条逐渐被填充上黄白的色彩,随后在底色上生出均匀的绒毛,活过来的狸奴抖着须子,慢慢悠悠地闭上嘴,仿佛在将打到一半的哈欠打完,随后一团身,从檐角窜至摩肩接踵的街道上。
它状若无人地从人群的身体里穿行而过,旁边的行人视若无睹,毫不停留地绕开几人,仿佛只有他们几个才能看到这副神异的景象。
它站定在几尺之外,睁开钴蓝的猫眼,圆圆的瞳中透出一种矜傲的打量。
月央冲它点头:“只有我们几个。”
黄白相间的狸奴敷衍地“喵”了一声,随后背过身去,将长尾高高竖起,从左挥到右,仿佛在挥舞高耸的旌旗。
随着它的动作,面前喧嚣的街道仿佛被无形之手凭空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隅白色的空洞,它的边界不断地回旋、伸缩,隐隐裹挟着空间的波动。
这只猫并没流露出招呼几人的意思,它扬着长尾,自顾自地走入其中。
凌歧看了一眼月央,随即率先跟着黄猫的步调进入空洞之中,右手不明显地贴近在腰间。
哪怕真有什么不测,他也有自信能及时抽出剑来。
金发的少年三步并做两步赶上前,与月央并行。
身为凤凰,他对这些灵兽异族的了解要远胜于剩下两人,也因此隐隐有些猜测。
慕凤和问她:“隐仙猫?”
这种罕见的灵猫化生于炉灶长期熏染的火气中,性情温和,喜欢居住于人气鼎沸之处,汲取人气建造洞天以供自身居住。
月央回忆了片刻:“应当是?”
她听起来也不太确定:“我没怎么在意过他的种族。”
在月央眼里,他们与人族一样,都是可怜又可爱的小家伙罢了。
沈沉渊习惯性地落在最后,离三人有一段距离,不将脊背示人对他而言已与心跳呼吸等同。
尽览全局,他不由得在心中哀怜而又优柔的砭弊,真是缺少警惕呀,若是在魏国,他那些兄姊妹弟可有无数法子致他们于死地。
可惜,在目前,他并不打算杀他们。
迈出一步,草木清新又纷乱的气息蜂拥着挤入鼻腔,凌歧审慎地环顾四周,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植勾连在一处,开着浓艳的群花,编织为遮天蔽日的巨网,将湛蓝的天际裁为一线。
不,这不是森林。
湛湛的银瞳冷淡地扫视着周围,婆娑的树影倒悬于澄明的眼底,竟显得无比苍白鄙陋。
茂密的异木上开着许多不足一尺高的小洞,浑然天成,枝干与藤蔓上每隔寸余,便凹下不显眼的浅坑,细细看来,一些花木上仍存有着雕刻的痕迹,与天然的纹路毫无间隙地混杂于一起,若非生得这双敏锐的眼睛,恐怕就连凌歧也要被蒙骗了去。
——这分明是一座微缩又虚假的城池,只不过不是为人身之生灵所建,而是为狸奴所建的而已。
那些低矮的小洞便是供它们出行的门与窗,而那些数量繁多的浅坑,便是供猫爪踩踏的阶梯。
那只黄白相间的猫,不知何时已然无影无踪。
凌歧拧起眉头,按下未发。
他能感觉到隐隐的窥视,众多生灵藏匿于暗处,向他们投来鲜明却又无害的视线。
哪怕毫无威胁,他也绝不喜这样堪称冒犯的注视。
“这些小家伙有些怕生。”月央柔和地凑过来,她又轻又缓地勾出一个笑,眸光温柔地逡巡过四方,投注于他们身上的视线近乎瞬息便少了大半。
“走吧,里面的去处,我带你们去。”
少年狡黠地扬起眉梢:“来了这么多次,我还是认得路的。”
疯长的植物透过窗棂间逼囿的缝隙挤进来,慕凤和耳边的那一枝上坠满了铃铛般的蓝色小花,风一拂过,便传出婴孩啼哭般的洪亮声响。
桌椅由原木制成,是在这处洞天中显得有些古怪的,适合人族体型的尺寸,桌面被精心磨得平整,没有一点扎人的毛刺。
胖墩墩的水壶里盛的并不是茶水,而是由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和药草熬就的,香醇而又浓稠的热汤,它一边迅速地飞过空中,一边发出尖戾的叫声,警告客人给自己让路。
黑发的青年罕有地提起了点兴趣,他笑吟吟地抬起头,向茶壶瞥了一眼。
“咚!”
它晕晕乎乎地坠到桌上,却依旧古怪地、跌跌撞撞地向沈沉渊的方向奔过去,近乎谄媚地挨到他的手边,而他漫不经心地搔着壶嘴的下方,仿佛挠着一只家犬的下巴。
金发的凤凰在他身边倒吸了一口气,沈沉渊凭借调动情力的能力,轻而易举地领会了这口气里的意味。
——你连只茶壶都要欺负吗?
——不是……这还在别人的地界里啊。
几乎只在下一瞬,金色的火舌将茶壶包裹,驱散了沈沉渊方才施加的蛊惑,娴熟得令人心疼。
一旁与老板寒暄的半魄短暂地将注意力投注过来,她有些无奈,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老板的视线。
能在这个属于“隐仙猫”的洞天中支起一家铺子的生灵,自然也是一只猫。
蓝色的长毛油亮泛光,因为毛太长,老板卧在桌上时甚至几乎看不见四肢,他的脸盘如满月一般,其上嵌着两颗绿莹莹的眼睛,无论是何人看,都会觉得他是只长得十分讨喜的猫。
蓬松若芦苇的长尾自然地垂到桌下,尾尖灵巧地卷着一只用竹节削作的竹筒,其上的小孔不断向外冒着清甜的白烟。
他显然没有看在月央的面子上宁事息人的心。
蓝灰色的隐仙猫狠狠地用长尾敲打着桌沿,样子十分不满。
“沈家的小子,注意你的言行喵……啊嚏!啊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