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央微微睁大了眼,在祂眼中望见自己双眼的月煦也是如此。
——便是一紫一蓝的两对眼睛。
月央的眼睛并不像月煦那般沁凉入骨的清澈,祂的眼光朦胧似梦,朦胧又昏沉地托起一切眼中之景,然而无穷的梦域从非人眼中的绮丽梦幻,而是无尽的混沌与不视不知,祂映照一切、湮灭一切,将包容与寂灭赐罚予人。
这具人类的躯壳仿佛给祂们增添了一些其余的本能,比如,在感到欢欣时,面庞上便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笑意。
正如此时此刻。
爱便是这样荒诞与无理性的东西,只要月央看见月煦、月煦看见月央,便难以控制这样激烈的情感,而这副皮囊的神情,只是爱庸碌的附加品。
半魄的双子同时露出笑容,随后又同时唤出对方的名讳。
“▇▇▇▇”/“▇▇▇▇”
这样的声音近乎不能被称之为语言,因为祂们既不开口,声音也毫无规律、毫无语调可言,这更像是一缕神念,它包罗万象、无有歧义、无法颂念,它所指向的只会是祂们的本真。
随后,新降世的双子将关注从彼此身上转移。
月央将第三眼献给背离故乡后新的家园,献给自己的同族。
祂早已感知到了那股魂魄力量,魂灵从不会矫饰,千万魂灵便有千万张面相,而这样的力量……祂在降生前也曾感受过。
若不是最后关头它的介入,祂们便会未生先死,溺死在母亲慈和却又暴虐的羊水之中。
他静静地站在前方,满头白发无风自动,在他背后,铺天盖地的洪水倒悬于天地之间,玄妙的蓝意细细地缝在无色的液滴之中,水声漫过了一切肉身的感官。
月央感知到了柔和又浓郁的神念,它盘桓在祂们的身侧,是一个十足友好,又不会在半魄的观念里被认为冒犯的距离。
祂感到与生俱来的、本能般的爱意,这样的爱在出生之前便被母河用连绵不断的潮声刻下,烙印在每个魄、每个半魄的魂灵之上。
月央并没有仰头,与无所不知的神念相比,人眼反而才是短视之物。
月央与月煦的这位同族、兄长、接生并提供祂们体内部分力量的“父亲”,他身量在人族中也算得上高挑,他的四肢匀称而又纤细,肌肤不是常人能所有的白皙,甚至不禁让人感到“虚假”,因为这样的完美是一个活着的生灵所罕有的。
顺着纤长的四肢望上去,寻常之人大都会露出惊愕的神情,因为那缺少肌肉纹理的脖颈之上无有五官。
他的“面部”是平滑的一片,如同新雪后的冰面般毫无瑕疵,眉眼口鼻耳俱为无用之物,因为他不需凭借它们去听去看,也无需凭借它们去活。
他并不像祂们一样赤裸,而是身着与人族类似的衣裳,然而这也只是让他被突显的更为异样罢了。
“▇▇▇”
他温和到近乎小心翼翼地冲新生的同族吐露出自己的真名,不过相比于月央与月煦,他多出了一点不同。
更年长的半魄启唇,他的音色有些沙哑,甚至隐隐像些虫类的嗡鸣:“在现世,可以称呼我‘月汲’。”
这是属于现世的一大种族,也是他们躯体所属的族类——人族的语言。
月汲并未试图像其它种族的长辈一般照料或教导些什么,半魄乃至于魄都是种颇为早成的种族,从诞生时,祂们的思维与力量便是成熟的,亦有传承记忆作为指引。
——而他,他只是来爱祂们的,仅此而已。
自“那时”起,天地间便再无完全的魄,有的只是在诞生的最后流失力量,最终不得不来到现世,以人族的躯壳苟且存生的半魄,在这片异乡的天地间,祂们是唯一能理解彼此的血亲同族,也是天生便爱着彼此,亦能为彼此付出一切的存在。
“这里是‘灵墟’。”
月汲微微偏头向连绵不绝的水声,随着他神念的指引,絮絮的液滴逐渐向整个天地蔓延,化生出鸟兽草木、天地万物。
这便是半魄们定居灵墟的缘由,在这里,他们可以短暂拾回魄原应有的权能,一念生天地、一念化万物。
“是我们在这里的……家。”
祂们的同族、祂们的兄长、祂们的“父亲”冲祂们敞开“怀抱”,无形的精神触肢将祂们包裹在内。
——欢迎回家
这句话不是月汲用言语说出的,而是像月央与月煦一样,用毫无歧义的“母语”颂告。
月央将精神力亲密地缠绕上月汲的,又将一旁月煦的扯过来,在其他两名半魄的眼中,祂的力量不是与他们相同的白色,而是更接近传承记忆中魄的赤色。
祂亲昵地将三名半魄的神魂力量团在一处,末端轻柔又爱怜地摩挲着,力量融为一体,心念与爱意也在此刻共通。
——父亲,还有“我”,我爱你们
祂如此传递到,而半魄从不矫饰自己的情感。
——我也爱你
月煦本能般地回应,随后补充到。
还有父亲,我爱你们胜于一切
月汲没有主动在神念中发出回应,他只是张开这具躯体的双臂,将他的同族、他的弟妹与儿女拥入怀中,哪怕肢体相触的温度对半魄来说与隔靴搔痒无异,但他却依旧以此望梅止渴。
半魄的爱意本就与食欲挂钩,而人族之食欲又常与□□相连,因此哪怕再无济于事,亦可聊做抚慰。
被人的躯壳所包裹于内的,是三个满溢着偏执爱意的,怪物般的心。
半魄单调至偏执的世界里只需要三物。
——母亲、同族与爱,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