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危险,如此迷人。
她从来没有在人族,从来没有在同族以外的生灵上见过这样的情感,偏执的、尖锐的、歇斯底里的……真是非常有趣。
月央向来喜欢新奇的事物,也包括这样浓重却又复杂的恨意。
——她决定开始喜欢他了。
慕凤和注视着她的神色,他显然意识到了些什么,眉头亦蹙了起来:“那个质子……不对劲吗?”
颊边金黄的耳羽片片张开,如同两柄附于脸侧的扇面,赤红的眼瞳中满是警惕。
月央轻轻摇头,打消了慕凤和的敌意:“不……虽然我不知晓他在想什么,但应当不会对我们有威胁。”
半魄是始源之流上不息的潮漩,生灵踏入轮回,其情感将会被河水淘净,下沉化作淤泥。
如同现世中清浊相对,清为灵气,浊为魔气,源界的清即是半魄所掌握的纯粹灵魂之力,反之,源界的浊便是河底淤积的情力。
于半魄而言,过于激烈的情感是毒,这种疯狂会破坏他们力量的稳定,将原意扭曲作荒诞。
月央的力量太盛,如若失控,后果不堪设想,因此她不会去冒险拨开魂灵外层情感的阻碍去读沈恪的心。
哪怕她已不经常去读他人之心,但不想和不能可并不一样,之前唯一一个让她无法聆听之人还是凌歧。
“不过,他也确实不太寻常便是了。”
月央狡黠地眨眨眼。
“比如……”
唇边蕴着的笑意扩大了些,她用着疑问的语气,神色却是坦然的。
——“所谓的‘狂症’根本是空穴来风?”
他将栖身的这处宫殿并不华贵,却也并不逼仄,门匾上书“饮冰”二字。
“饮冰”,他真想放声大笑,最好能把魏国那些官员的脸碾在牌匾上,让他们好?好?看?看这几个字到底多么有趣。
他有生以来最好的居所,居然是燕人眼中的艰难困苦之地……这难道不好笑吗?
没有锁链禁锢的躯体前所未有的轻盈,体内不被压抑的魔气暴虐得可爱,他一边哼着走调的小曲,一边以胜利者巡视的姿态在饮冰殿里打转。
他哼的是魏国的传统民谣,讲的是一名修士在秘境中捡到了重宝一夜暴富的俗套故事,黑发的青年自认天才,他即兴将歌词改成了凌迟魏皇的血腥故事。
青年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大唱大笑,几乎要让自己窒息在燕国寒凉的血气中,他呛咳着让荒诞的曲调飞至梁上,苍白萎靡的面容猝然飞扬出无比酡红的血色,浓烈的情感从魂灵渗漉进这副躯体,扬弃于面庞之上,倏忽间便全情投入进这出臆想而成的荒诞悲喜剧中,世界在青年的眼中坍缩为腐朽,而只有他,只有他自己组成了整片天地。
在他片到第三百八十二片时,殿外传来簌簌的轻响,仿佛雪从檐上坠入白地,月坠花折,跌落进那些它的同伴中去。
室内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方才喧闹的场面恍若一戳就破的幻影,被雪坠的声音扼紧咽喉,摔烂在地上。
乌发的青年死寂地站在原地,在比一次心跳更短的时间里,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旁人所看到的沈恪,不闻不语、了无生趣。
“…………”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流动的吐息注入室内,于是整片空间才重又开始呼吸。
青年不带任何感情地看向殿门处,细而末梢微卷的发丝垂落于肩头,衬得那张面庞愈发白无血色。
紧闭的殿门处传来两声规律的轻敲声,门外之人没有得到任何反应,于是便轻轻将门推出了一道缝隙。
“咯吱……”
稀薄,在室内却太过晃眼的日光将门旁一隅与昏暗的殿内分割开,恼人而又愚蠢的光芒中,他眯起眼睛,看见了某种更为洁白、更为无瑕,也离寻常所更遥远的事物。
……白发?
心底蓦然升起了一种荒诞而又笃定的猜测。
楚国的……半魄,那样的怪物居然出现在北地,若不是他亲眼所见,他实在要去肆意嘲笑此言的荒唐,然而世界上最不缺的便是不可能与荒诞不经。
他循着光望去,望进一双在光中滤净的眼睛。
温润的荧光晕开薰风般的紫,同类的本能让他瞬间剖开这副如任何常人般泛善可陈的面孔,析出其下怪物一般的心。
温柔的、热忱的、期许的、深爱的,纯粹而又极致的情感被绞紧,死死塞入这具人族的躯体里,仿佛一个无可名状的怪物用触须将缝合的人皮高举,将无可名状的呓语编制出人语,哪怕骗过了旁人亦骗不过自己。
啊啊……拙劣地模仿着人的半魄。
烈火烹调般的不悦与厌恶烤制着心脏,让它油腻地滋滋作响,向外泵出着无尽的恶意。
分明都是一样偏执的怪物,却要披上一层虚伪的人皮……
金瞳流露出冰冷的笑意。
——他决定开始讨厌她了。
月央之前所见过的金色,大多是慕凤和头羽般的金,温暖、柔和、触手可及。
而沈恪的眼睛则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无机质的、冰冷而凄美的金,仿佛矿石一般诡艳的色彩,内里折叠着无数晶莹剔透的切面,流转着脆而讥诮的冷光。
——这是一种世所罕见的、格格不入的、异物般的美丽。
月央在心里感叹它的美丽,她轻柔地勾起一抹笑意,十分礼貌地问好:“日安。”
她没有顾及青年的反应,而是自顾自地向下说去。
“我本来想叫你‘沈恪’的。”
当月央吐出这个名讳时,即便面无表情,激烈的憎恨也骤然扭曲了青年的面庞,将他的神情一并模糊,那五官的具体形貌已不再重要,因为他想表露的一切早已由魂灵透骨而出。
瞳仁如同最后通牒般缓缓收缩,最终敛为野兽般的竖瞳,白发的半魄罔顾他冰冷的警告,继续说道:
“不过你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名讳……”
“沈沉渊。”
黑发的青年打断了她的话,面上片刻前还激烈的情绪凝固下来,依旧残留着惊心动魄的余悸。
他的眼尾略向下垂,一旦面无表情,便仿佛对整个世界都透出无比的厌倦,可当他从眼尾沁出一点情绪,便具有着近乎可怖的感染力。
沈沉渊咬字总不是太实,齿缝间似乎总含着一口风,吐字时便有点类蛇般的嘶声,哪怕他常噙着不明所以的笑意,也听起来不可捉摸、不怀好意。
“卿对我很感兴趣?”
乌发的青年仿佛全然忘记了片刻前冰冷的盛怒,他言笑晏晏,用着极亲昵的字词与语气,月央却能看见他魂灵上浮出的恶意,仿佛浅滩上的礁石一般显眼。
纯粹的恶意被他包裹在眼中炫目的金里,掺杂于伪饰出的友好中。
月央也笑起来,她仿佛全然未察,神色是全然的温暖与愉悦:“是啊,我很喜欢你。”
啊,“喜欢”。
真是令人恶心的,试图博取人信赖的怪物啊。
“那好呀。”
沈沉渊蓦然收敛了眼中的恶意,露出一个无比甜蜜的笑,然而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实在太过刻意,足以使常人感受到蚀骨的不适。
青年一翻手掌,右掌掌心处幻出一尊金觚,觚身的纹样是十二旋日与逐日之乌,觚中盛装着无色的澄澈液体,形容似水,却不断冒着众多易碎的浮泡,自觚底络绎不绝地升至水面,触光即逝。
有什么在他浓密而又乌黑的发丝中飞快速地游走着,仿佛一缕生了灵的长发,最终在苍白的脸颊边缘探出头来。
月央略有些好奇地偏头望过去,她早感受到了沈沉渊身上微妙的灵性,之所以说它微妙,是因其太过涣散,甚至形不成完整的神智。
一个与青年黑发同色的蛇头从沈沉渊的颈侧探出,它约有手指粗细,不断向外探着细而灵巧的信子,随后,又有一个金黄色的脑袋伸出来,有些鲁莽的垒在同伴的头上。
白发的少年温和地眨眨眼。
——啊,两个可爱的小家伙。
沈沉渊依旧勾着一成不变的甜腻笑意,观其之神情,倒比这两条蛇更像世人眼中毒物应有的样子:“那卿更……喜欢那一条。”
在说到“喜欢”时,他微微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咽下什么难以下咽之物。
这种时候提起这种事实在不算合理,但月央没有露出分毫诧异亦或迟疑,她十足认真地打量着两条小蛇,眼中全无常人对其的憎恶畏惧,而是纯粹的欣赏。
“大概是这个金色的小家伙吧。”她语气柔和。
月央喜欢璀璨的、浓烈的、极致的颜色,譬如凌歧的发与瞳一般孤高而又粲然的银,又譬如森然诡艳的金。
青年将左手苍白的食指伸至颊侧,悬浮在金色的小蛇眼前方寸,小蛇抖了抖分叉的信子,随后便攀上他的指尖,缠绕在沈沉渊纤瘦露骨的手掌上。
他轻柔地将小蛇递至金觚边,随后,金黄的小蛇骤然暴起,张开的口中现出两根修长尖利的毒牙,死死咬住了金觚之口。
无色的毒液迸溅而出,沿着觚壁缓缓滑下,注入不断冒着细泡的液面中。
金蛇的毒液仿佛点燃了火焰的引星,在毒液滑入的刹那,平静无波的液体骤然沸腾,细泡迅速地分裂、增生,由无数细泡组成的液面一路高涨至觚口,发出络绎不绝的细小爆裂声,仿佛在生长出某种更为诡秘,也更为古怪的邪物。
这样的异状只停留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浮泡消散时,觚中之物已从无色似水转化为沁凉澄澈的碧色,那色泽近似于翡翠,却更为冰冷、更为糜艳,七彩的纤光薄凉地覆盖于液面,为致命的剧毒伪饰上几分迷幻。
它给月央的感觉很像沈沉渊,无比危险,却又无比美丽。
月央如此去想,也如此去赞美到:“很漂亮。”
半魄的神情没有半分勉强,沈沉渊清楚,月央深知其危险,甚至深知沈沉渊的恶意,但她依旧温柔又傲慢地赞美这一切。
——多么怪物一样的,无悲无喜、无怖无惧的心啊。
粘稠的厌恶从青年生脓的心底流出,溢满了整个胸膛,他慢条斯理地让金蛇重又爬回发上,以指揩去觚壁上的残毒,几丝毒液不慎染于袖上,瞬间腐蚀出大片空洞。
如有实质的恶意爬上他的眉眼,沉淀于下垂的眼底,沈沉渊看着少年那张超凡脱俗的面容,却自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种暴虐的破坏欲。
——这样的怪物,她也会痛、会伤、会死吗?
唇角扭曲地向上扬起,恶意生长为繁花,葳蕤在更为盛大的笑容里。
“那就喝下它吧。”
他将足以致命地剧毒递至月央面前,语气玩味,金瞳中闪动着明晃晃的兴味。
“喝下它,我们就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