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中摊着一个半掌大小的泥牌,其上的刻印有着与对面之人相似的面貌。
——大人扔给他的符牌?
银发的少年默不作声,然而他的眼神却很好的展现出了那点疑惑。
月央掂了掂手,做出一个催促的动作,期待犹如辰星,在她的瞳底连绵漫天。
“打开看看吧,阿歧。”
桃花眼深邃而又深情,她以潋滟含情的视线注视着他,也注视着这人间。
凌歧从她的手中将符牌接过,垂眸静思。
既是大人给他的物什,里面若真藏了东西,自然不可能是简单地以力破之。
有什么,是不算难以破解,又能确保只能由他打开的,无非是修士各具特色的灵力、鲜血或者……
璀璨的神光镀上熠熠的银瞳,稍纵即逝。
这双燕国凌特有的,窥视向天穹而受赐的明瞳。
“啪!”
一声短促有力的爆响,泥牌上雕刻出的人面同它的原型一般,黄土奉作的眼中同步亮起了银光。
手指粗细的字条凭空出现,在半空中晃晃荡荡,缓缓向符牌表面落下,少年眼疾手快地将其捞起。
指腹捻过纸条细腻的纹理,这是品质颇高的宣纸,甚至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淡香,凌歧曾在母亲的案头见过无数次这种纸张。字条的边缘并不整齐平滑,仿佛是被人偶然起兴,随手撕下的一般。
在看清其上的字句时,银发的少年怔住了,一向流畅而冷静的大脑仿佛停止了运作,导致明明是极其简短的寥寥几言,他却反反复复地读了数遍。
母亲熟悉的笔迹草草写了几个字,字尾不羁地扬起,扫出一片虚浮的墨痕。
“切记,其弱点唯有心脏。”
这字条指向之人……除了凌苍外别无他想。
凌歧愕然失色,狭长的凤眸霎时瞪大,他几乎错不开眼,死死地盯着那一行小字。
月央愉快地微抬唇角,还真是鲜少见到阿歧这般失态。
——这才是……大人对他优胜后真正的赏赐。
一次毫无保留的,任性的机会。
“我是不是还没有告诉你。”半魄温柔地看着他,“我之前与你分离,去到有风城内……是因为那位宸王阁下回到了这座边城。”
以凌歧的聪慧,自然不会意识不到姑母是为何回到有风。
——“阿歧,你入执了。”
入执,即为修行中因过度执着于某事,而思虑不全、处事不周,甚至行事偏激,程度极深的入执便将遭至入魔。
当然,凌歧并未像他的那位先辈一样,陷入至偏执的、无望的深渊中去,那点短暂的迷惘,只要被人点醒……
月央的眸光殷切地投向他,如同在注视一株花期已定的芽苞,一只迎风抖羽的幼鹰。
——他就将腾飞向最高远的天际。
“你固然在这场人的博弈中有着重要的位置……”
她很轻地叹息到,如同微风短暂地泛起一瞬涟漪:“但这并不只是你的战争,阿歧,你并不应担负起全部的责任。”
“剥离开那些世碌的名头,你也只是凌歧,只是可以任性的凡人而已,事事都考虑最优之解……这固然得胜,但生灵的一生不是简单能以胜负衡量的。”
毫无意义之事,有时反而是人生最大的意义所在,凌歧自幼即裹挟在皇族与世家的纷争中,一言一行都无比审慎,他过于早熟,从未像寻常的稚子般哭闹过,任性过。
修道,既是逆天而行,又是顺心而行,因过度的理性而压抑自己的本心,如何不是一种悖逆呢?
半魄柔和又无奈地弯着眸,顾盼生辉:“你要知道。”她用双手包住凌歧握着符牌的手,一字一句道“有人爱着你,有人在意着你,而你有无数任性……无数去做凌歧的资格。”
月央突兀地提起了无关的话题:“我记得你曾欠过我一次。”
凌歧当然记得,月央曾以九思山的记忆为蓝本,以魂魄力量塑造出幻境,用来助凌歧诛杀天魔,那一次的报酬她未曾直言,只说由他赊下。
“现在该是你兑现的时候了。”
白发的半魄蓦然笑起来,那张姿容艳绝的面庞骤然流露出无尽的欢欣,将她的一切情念都淋漓地揭露,这种人族难以展现出的热烈仿佛能使天下之人都以其喜而笑、以其哀而悲,桃花眼脉脉出无数刻骨却不低俗的浓烈情意,氤氲在瞳上,翻涌着将其中他的身影溺毙。
凌歧不禁晃了下神,他一时难以形容此时心底汹涌的情绪。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月央露出这种神情,甚至不是见到最炽诚的一次。
但只有这次……半魄浓烈又偏执的情感,是因他而生。
“我的要求是——”
月央的神态同往常一般轻盈,瞳中却溢出无比炽热的情念:“让我看到‘凌歧’。”
最真实的、最骄傲的、最无所畏惧的凌歧,除去无用且庸碌的世俗,她要看到这个魂灵显露出他全部的风华。
她轻笑:“在待会的比斗中……绽放得精彩些给我看吧。”
一个时辰的时光即将走到尽头,二人都很清楚,一旦不可被挑战的限制解除,凌苍就将向凌歧邀战。
“去吧。”月央认真地对凌歧说,“我会一直注视着你的。”
不知是哪个字触动了他的心弦,银发的少年蓦地抓住了她的手,他的力道很重,灼热的体温顺着紧握的手渡到月央始终恒温的肌肤上,带来不容忽略的热度,她甚至能从皮肉的挤压中体会到凌歧心的迫切。
他的声音揉散在风里,语气却很沉重,甚至让人觉得是恳求一般。
“看着我。”
凌歧强调到,声音有些微喘的颤抖。
——“只看着我。”
凌歧深深地望着那双朦胧的紫眸,在她的眼中望尽了自己,最真实的,最无垢的自己。
——没有世俗的矫饰,只是“凌歧”。
他在月央的眼中重塑他自己。
凌歧一时无法厘清那自心底汹涌生发的是何物,又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他只是顺着自己的本能,心先于理性一步做出了决定。
他甚至不知自己在祈求些什么,但冥冥中的直觉告诉他,那是凌歧必须要抓住的东西。
“嗯……”那双太过温柔的桃花眼逡巡在他面上,白发的少年似乎也不知其意,于是寸寸地觅着他的心绪。
半晌,仿佛终于寻得一个答案,月央释然地轻笑。
“我向你保证,在俗世万千生灵之中。”
她柔声道。
——“我最爱你。”
月央会一直注视着凌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