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被雷光命中,于匆忙间倒飞而出,肉身的防御被近距离的法诀炸开,胸前的皮肉因雷击而外绽,极细微的电流流窜在每一丝肌理中,麻痹着少年对躯体的感知,凌歧微动手指,感到身躯仍有些麻木的滞塞。
劲风从四面八方包裹而上,轻柔地托起凌歧的身形,银发的少年在空中稳住身形,电击的余韵仍未散去,在再次恢复敏捷之前,他并未再次发起进攻。
凌宛阳果断的一击不仅伤到了凌歧,也同样使近在咫尺的自己受了伤,可谓是损人不利己之策,不过她赌对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被再度拉开,而雷法附带的麻痹效果也中断了凌歧的进攻节奏,此番攻防下来,她虽不占优势,却也未像方才那样,陷入近乎必死的劣势中去。
殷红的鲜血已彻底染污了一袭华服,凌宛阳悬停于半空,勾在臂上的云霞翩然流转,五色的霞光渐渐稀薄,自末端起始逐渐过渡为乳白的雾气。与之相对的,少年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面容却愈发丰盈,纤秾的血色流淌在白皙的肌肤之下,勃勃的生机不断向这具躯体内注入。
凌歧并不惊讶于此,事实上,当他被雷光诀击中的瞬息,局面再次陷入拉锯便是必然。
云韶府的独门功法召云飞霞功,其特点便是绵长柔密、生生不息,不仅仅是伤势,就连施术所损耗的灵力也会迅速恢复。
所以,他很不乐意同这样恢复能力不凡的修士斗法,但凡留上一口气,便要被拖入至无休无止的攻守中去。
红发的少年抬手,利落地接下灿金的扇刃,凌宛阳握住扇柄处,将锋锐的扇骨尖端径直点向凌歧。
县主衿傲地扬起下颌:“哼……压制力强不强,试试才知道。”
扇刃重又被掷出,在飞旋中,根根喷张的扇骨进一步延伸,从锐利的锋芒处逸散出白雾般缥缈的寒气,凭空刺出根根一尺余长的坚冰,在眼瞳的注视下,凝实的冰棱从尖端起镀上暗金的微芒,金意迅速向下蔓延,闪动着独属于金属的冰冷与丝薄的绮丽。
层层叠叠的冰棱破空而出,在日光的照射下,无数细小的折面反射出炫目的彩光,如同流光溢彩的琉璃刺,从天而降,攻向凌歧。
与此同时,红发的少年双掌合十,脚下的大地蓦然颤栗,坚硬的土石仿佛被磨损为了更柔软的质地,黯淡的褐与黄耸动着,仿佛风拂下藜麦组成的浪涛,又好似天际倾颓而下的暴雪,泥石汇集的浊流温吞又不可违抗的暴涨,犹如一张偾张的巨口,要从下将凌歧彻底吞没。
一天一地、一刚一柔、一轻一浊、一锐一顿,它们如此迥异,却被凌宛阳恰到好处的耦合,如同鸡子被敲碎时“啪!”一声碎裂的壳,每丝最细小的裂纹、每点最平淡的瑕疵都如此严丝合缝,浑然天成,因为它们生时便是如此。
这与她之前的造诣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了,有些人便是如此,与强敌对垒不足以使他们挫败,反而会更淋漓地挥洒自我,凌宛阳是如此,凌歧也是如此。
剧烈的灵力淤积在足下、倒悬在颅上,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于周身,凌歧深知……自己若有不慎,便要被冰锥贯穿,被覆地吞下。
在这种境地中,他反而……感到一种深切的兴奋。
避无可避,真是……
——正合我意。
笼罩四肢百骸的麻木褪去,前两试中的明悟隐隐淤积在心间。
凌歧抬起剑,通天的剑意自他身后升腾,却并未像往日一般由手中长剑肆意挥洒,天意一般、彗芒一般、水波一般,这样无穷无尽的剑气尽可能的压缩于剑尖一点,烙下比日月更亮、比霜雪更白的光芒。
少年姿态随意,他甚至放弃了往常严谨的握剑姿势,凌歧虚虚握着剑,好似轻盈地以剑去托起一片斜落的梨花、一粒跌坠的雪。
银瞳空无若云上滴下的月色、犹如夜空孤寂划过的彗星,在这样紧迫的时刻,他却仿佛忘记了自己是在握着剑的。
眼前闪过凌乱散落的梅花、闪过无瑕无垢的白发、闪过巍峨屹立的天树、闪过无情慈悲的金瞳。
它们无一是剑,却又仿佛处处是剑。
少年提起剑,好似伸出食指般,轻飘飘的在面前一点。
沉云初霁,如水的月色从昏暗的天际洒落,朗夜犹如潮湿的水痕,暗洇在树影下裸露的白地上,心绪重又宁静。
这样平淡,这样拙劣的一剑,甚至近乎要让观者发笑了。
“咔嚓。”
极轻的脆响响在众人的耳畔,像是月下清风发出的低语。
世界停滞了。
在剑锋之上,白光依然夺目,无声的破碎却自它落笔处无垠地扩张,在无法被意识主动捕捉到的瞬息间,它已呻吟着到达了能够负担的临界。
“啪——”
一声清脆的,使天地静默的裂响。
没有人看到出剑的轨迹,没有照彻天地的剑光。
无论是头顶的冰锥,还是脚下的覆地都稍纵即逝,仿佛被揉皱扔去的纸团,它们连带着静止的时光一同皲裂,化为死寂的灰白,犹如灯花燃尽的余烬般跌落。
死烬被风携去,铁剑上的白芒悄然黯淡,凌歧静静地闭了下眼,他的每一根骨骼仿佛都在代替剑光燎烧,烫透了这副皮囊……然而终究未曾灼尽。
不够……还不够……
凌宛阳带来的压力固然不小,但这种势均力敌的比斗终究无法为他带来绝境中的突破,他依旧停在了突破前的临门一脚。
——可怕的天赋,可怕的剑道造诣。
在那太过漫长……却又偏偏只是片刻的一剑过后,凌宛阳冷漠地想到。
在她于四国间游历的数年中,她见过不少剑修,更对垒过同代中有名的几位,然而在修士中以战力见长的剑修并未给她带来不可匹敌的感觉——那并非是一种战局的顺逆,而是剑中透出的意志所能决定的。
而凌宛阳在燕国年轻的皇储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哪怕她比他先渡过了化神劫,可凌歧的剑中所透出的举重若轻与毫不动摇,都让她直觉……
那剑尖悬着的并非是剑光,而是胜利的曙光。
至少在剑修的圣地万仞剑阁中,那位剑宗座下的大弟子没有这样的威势。
凌宛阳意气风发地勾起唇角,眼中是再纯粹不过的战意。
——不过那又如何?
骄傲的翁主从不退缩,她从没有未战先怯的毛病,无论成败,都要昂首挺胸地战至最后。
那样的明悟,于凌歧而言也只是短暂的灵光一现,他尚未及回味,新一波烈火已燎烧至了身前。
遮天蔽日的术法如山,连绵不绝的剑光如河,山峦崩摧、长河碎浪,五行术法中夹带着诡谲的灿银流芒,卷着浩大的声势一头撞碎至玄冥台无形的屏障上,几经变换,裂为色泽绮丽的琼花,簌簌地贴壁滚落至雪中,如同被礁石撞得粉身碎骨的白浪。
两人都是长于强攻的修士,全力施展开时,就连空气中无形的禁制都在微微颤动着。
月央短暂地分出心神,神识绞作触须,轻轻地戳了戳,随后被禁制不悦地弹回来。
“暂时碎不了。”凌芷看着她的动作,轻笑了两声。
暂时。
月央抖了抖眼睫,眼底缓缓漾出星点了然的笑意。
她将视线重移回场上的局面:“快要结束了。”
白发的半魄狡黠地若有所指:“我想去和他说一些话……一些只有我能说的话。”
毕竟有些人大概没办法直白地说出口,在燕国万余载,她也算是把这对母子的相处模式摸了个透彻。
“人族真是不坦诚的生灵啊。”她故意感叹到,“你不太乐意去,那也只能由我代劳了。”
一向能言善辩的燕皇少有的没理会她。
月央突然觉得……比起阿歧,凌芷好像也很好逗的样子。
右边!
凌宛阳右臂一抖,金石凝作固状的长鞭,鞭尾尚未聚实的金土灵气化作无数龙首兽头,呲牙瞠目,团团撕咬向人影。
聚灵兽,这是一门法修中使用较广的法门,将五行灵气捏合化兽,这些灵气兽可与修士协同攻击,却依旧只有最低等的神智。
与此同时,回旋的飞刃已掠至来人身后,与兽首一同攻上。
——“!!!”
少年的身影甫被撕咬上,便迅速化做无形的清风消散殆尽,仿佛方才的人影只是幻觉一般。
身外化身?
凌宛阳迅速反应过来,她一直在避免与凌歧近身缠斗,施术阻之固然便利,法术却也难免遮掩她对凌歧状态的判断,而聚灵兽神智低下,也分不出本体与化身的区别。
长鞭即刻回返,拦截向出现在身侧的银发少年,凌宛阳暗自催动法诀,固态的金石一瞬溃散,仿佛下一刻便要分崩离析,爆裂为无数金刺石刃。
然而,无论凌宛阳如何催动,长鞭却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形态,原本流畅的鞭形变得崎岖、棱角分明,仿佛有两股不同的力道在互相较力。
近在咫尺处,浅淡的瞳子明光大盛,骤乎爆燃出璀璨的银花。原本满月般完满的形态已逐渐溃散,黑眼与白眼间的界限亦不再分明,如同揽雾披云,窈窕半遮的月色,坦荡而又漠然。
一切人的喜怒哀乐、事的悲欢离合、天地的慈悲不仁,仿佛都连着凌歧视线的焦点一同融化在了这纯粹的银中,好似天上的月与人间的雪。
这双完全解封的眼睛定在了凌宛阳手持的鞭刃上。
一瞬。
金石凝作的长鞭愈发扭曲。
两瞬。
流畅的鞭身被凭空融断,断作嶙峋的骨节。
最后。
那些被凌宛阳调动的灵气反而摆脱了她的控制,鞭刃被瞳光涤荡回纯粹的金土灵气,在日光下悄无声息地消解,最后化为一捧微末的飞尘。
凌歧再也不掩饰瞳子的异状,以他现在的瞳力水准,消解凌宛阳这种化神阶修士的术法并不算轻松,也正因如此,他直到现在才大肆使用瞳力。
——这般好用的底牌,只能留到致胜之时。
雷光诀、万厄烈火、冰凝术、金光咒……无尽的术法仿佛臂上烟霞飞荡的尾迹,被接二连三地凝聚、甩出,却又在成型前纷纷被眼瞳抹去。
银发的少年暗中蹙了眉,白皙的额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这般调用瞳力对他的负荷亦不小,然而……他也无需支撑太久。
一个无法施术,却又被天下一流的剑修近身的法修,与刀俎上的鱼肉无异。
剑光飒沓,犹如曳着长尾的彗芒,它迅疾地划破雪气、和着风力,镰起阵阵血雨。长剑的轨迹十足分明,却又再诡谲不过,难以让人捕捉其意,只能遥望其划过的璀璨尾迹。
气力随着血液的流逝飞速消散,凌宛阳深知扭转大局已然是天方夜谭,骄傲的翁主看着凌歧依旧冷淡平静的神情,突然生出一种不满。
因着绞入的剑气,剧痛深耕入经络、刻入骨髓,几乎让她周身流转的灵力难以维系。
红发的少年依旧竭尽全力地调动着体内的灵力,哪怕阵阵痛意犹如凌迟,而这努力与自虐无异。
——她才不要这般窝囊的落幕。
体内稀薄的灵力近乎被压榨殆尽,在灵力彻底告罄的一瞬,凌宛阳周身裹挟的霞光却仿佛被吸纳入体,而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也好似附上了一层绮丽的霞色,恍若真正披上了流光溢彩的锦衣。
心底骤然闪过一线明光,她抬起指尖,体内的灵力恍若柳暗花明,经脉竟在彻底干涸之时,又于其中滋生出了一丝灵力。
凌宛阳衿傲地勾起唇角。
她的召云飞霞功,竟在这时候突破了。
凌歧蓦然一怔。
这一次的术法与凌宛阳先前凝聚出的都不同,它周转往复、生生不息,在他以瞳力分解部分之后,总能抽取天地间其余的灵气弥补。
——他消解不掉这一击。
红发的翁主抬起指尖,生生不息的灵力于其上流转,化作火光蓬勃燃起,她评估了一下自己强弩之末的状态。
——大概只能支撑过这一击了,这记无法扭转胜负,却能真切重伤凌歧的一击。
哼……我是揍不了那家伙了,便勉强把机会留给你吧。
指尖爆烈的火苗悄无声息地消散殆尽,看似与凌歧以瞳力分解的无异,但凌歧与凌宛阳都深知其中的区别。
凌宛阳傲然道:“算你欠我一次。”
飒沓的剑光卷走了她最后的一丝气力,骄傲的翁主闭上眼,如同北风扫落的秋叶般跌落至地。紧接着,凌歧翩然落地,在踏回地面的瞬息,他不禁踉跄了一下,又极快地拄剑稳住身形。
耳边的一切喧嚣都被风所隔绝,在此刻,他仿佛自成一派天地。
凌歧低下头,他听见胸膛中饱胀的心跳、听见自己和在风中的喘息。
——结束了?不。
溃散的瞳子重又凝固为坚实的银,澄明见底,因此其中烧灼着的野心也如此刻骨。
璨银的寒火燎烧尽了眼底的天。
——一切的一切,才正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