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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玄冥三试】凌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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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冥台,这地方他从幼时起,日思夜想了万余年,如今真正踏临,却只觉得乏味无比。

无论北地的歌谣如何传颂此地,讴歌着它的卓尔不群、尊贵崇高,它也不过仅仅是一座普通的石台罢了,只不过凡人将其与皇权、神权紧密勾连至一处,因而才显得不凡。

众多金色的蒲团被置于玄冥台四周,中间隔出一片广袤的空地,供与试之人厮杀……哪怕大部分的决斗都毫无意义。

——毕竟,除了最顶尖的几人,其余的决斗都能称之为毫不影响试炼结果的玩闹罢了。

凌歧看似认真地盯着场内的攻防,心思早已神游至了天外,其中他想得最多的便是……

——月央去哪里了?

在经年的相处中,那位行踪不定的半魄对凌歧而言早已不是一个单纯的过客,而是被真切地固化在了他的世界之中。

凌歧在心底对周围的环境有着近乎偏执的掌控欲,他难以容忍身周之物有着超出自身掌控的不安定状态,而惯于将其固化为一种运筹帷幄的秩序,就像日出东方、水汇为河,一切都在意料中按部就班,他自可游刃有余地穿行其间。

而月央……她已逐渐成了这秩序中的一部分。

凌歧早已习惯了月央出现在自己身旁,无论是并肩而立、远远相望,亦或是一明一暗,只要清晰地知晓对方的存在,他便能安心地享受着那种稳定的秩序。

但现在……若有正事还好,凌歧一贯秉持着的理性会让他全然摒弃掉这点无关痛痒的矫情,可一旦闲下来——

他很难不去想月央。

在月央的视角里,这或许相当滑稽。

银发的少年冷淡地自嘲到。

毕竟他想到月央,对于能察觉到他人指向自己思绪的半魄来说,恐怕就如同燃灯夜照一般显眼,若他经常去想……则更是与骚扰无异。

左肩突然一沉,那股熟悉的气息轻车熟路地绕过了凌歧本能的警觉,被他的直觉毫不犹豫地接纳。

毛绒绒的白色脑袋自顾自地寻了个舒适的角度,半魄倚在他肩上,笑意盈盈地抱怨道:“好黏人啊,阿歧。”

“从刚才开始,你的魂灵就一直一亮一亮的,完全让人难以忽略。”

凌歧绕过了这个会让他有点别扭的话题:“你要做的事结束了?”

“本就没有开始,又哪有结束,我只是去……”

月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下颌硌了硌少年并不宽阔的肩膀。

“凑个热闹而已。”

不过这热闹与他相关的事……嗯,他不问月央可不知道哦。

月央并不像凌歧那样全然无视玄冥台上的一切,在她眼中,哪怕凡人的喜怒哀惧轻如鸿毛,却依旧算得上有意义。

哪怕洪水卷过万千虫豸,但如若在浩然的水势之上,有两只细弱的小虫始终纠缠着争斗,打得热热闹闹,路过的行人若有闲暇,也不免驻足观察片刻。月央便算那样的一个闲半魄。

胜者自傲,或骄傲自满或披荆斩棘;败者自馁,或一蹶不振或卧薪尝胆,人世的百态,便都蕴于争斗之中。

那些明争暗斗、相互倾轧,那些由本能与情念,由先天与后天共同糅合出的举动……真是有趣,或许这对旁人来说无足轻重,却是他们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月央便乐得做一个观者。

两败俱伤。

术法夺目的光亮黯淡之后,玄冥台上隔绝比斗者与观者的屏障悄然散去,身披玄色重甲的朔漠卫整齐划一地入场,将身负重伤的两人抬下中央。

鼻尖嗅到的雪气不复纯净,殷红的鲜血在帝蟜依旧慈悲的注视下注为血泊,月央望向玄冥台中央,在微腥的血味中,她似乎仍能嗅到人族皮肉被烤焦的隐隐香气。

白发的少年想起那哪怕重伤,却依旧强撑着待到宣布结果后才昏迷的胜者,想起竭尽全力直到最后一刻的负者。

或许狰狞、或许丑陋、或许歇斯底里,但他们也正如此奋力地活着。

——无比美丽。

月央轻柔地感叹到。

那么,下一位粉墨登场的,又将是何人呢……

嗯?

白发的半魄坐直了身子,而一旁,凌歧的反应比她更大。

少年的右手不自觉地扶向腰侧,哪怕他手中空无一物,也能轻易地叫人认出——

那是一个扶剑的姿势。

凌歧一改先前的漫不经心,冲天的剑意如有实质,自他背后恢宏地升腾而起,肆意肆虐于上扬的眼尾,凌凌的眸光如剑如刀,射向玄冥台上阔步向前之人。

一头红发热烈如火,却尽数化作了那姝丽面容的陪衬,少年的华服上缭绕着多彩的云霞,常被凡人视为仙家象征的霞光乖顺地缭绕在她的手臂上,如同流光溢彩的臂钏。

翁主的手中握着柄半开的折扇,折扇的每一根扇骨都有着极锋锐的尖端,明明是白玉般的色泽,却流转着只有玄铁坚钢才有的寒光,它们探出扇面约半掌长短,像是一柄柄小剑一般。

红发少年的眼瞳中燃着炽热的战意,凌宛阳望向凌歧的方向,两双银瞳甫一对上,便仿佛要在空中爆燃出火花来。

哪怕言辞有礼,凌宛阳的话音,乃至周身气质中,都饱经着天之骄子的傲气。

她一字一顿:“请赐教。”

真正的重头戏要开始了。

之前还有些徒做面上功夫的众人都收敛了心神,被刻意掩饰过的殷切眸光投注在这二人身上。

凌歧与凌宛阳,他们无不是燕皇室这一代最赫赫的天骄,如若不在成人前夭折,成为洞虚乃至律破修士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凌歧尚且年幼,鲜少在人前现身,凌宛阳又常年在四国中游历,偶尔停留也是在云韶府的飞城之中,这次比斗,恐怕便是这二人少有的交锋了。

唯一的问题是,玄冥三试以优胜数量评定胜者,凌歧已夺前两试之魁,无论第三试作何名次,都扭转不了他将成为皇储的事实。

作为玄冥三试中已有实无名的胜者,凌歧是否会应下这不必要的宣战,而不是直接认输避战。

虽说在北地这片尚武的地界,皇储避而不战的确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于声名无益,不过谁又想多生事端呢。

鸦青的色泽自晴空中一掠而过,如同敏捷的鹞,银发的少年落在凌宛阳对向,踏雪无痕。

袖中的芥子悄然打开,凌歧微动指节,感到熟悉的印痕烙入掌心。

长剑凭空浮现,雪白的剑刃反映着日光,晃过一瞬夺目的彗芒,银发的皇储挽了个剑花,那柄寻常的兵刃上凝出如有实质的摄人剑气,悬而未发。

凌歧遥遥向凌宛阳颌首。

无需多言,一切言语的交锋,都抵不过兵刃的嗡鸣与术法的爆响。

眼中耳中全部的杂事都被忽略,就连耳边赞礼官喋喋不休的流程也变得模糊,两双银瞳都紧紧地锁定着对方,如同猛兽伏击猎物时的蠢蠢欲动的审视,试图找出一个足以一击必杀的空门。

“嗡——”

空气波动发出极轻的一阵嗡鸣,玄冥台上的禁制悄然发动,无形的屏障隔绝了观者与比斗之人。

“朕没来晚吧?”

女子暗含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月央无须回头,便知晓来者何人。

“没有,芷姨来得正是时候。”

在屏障确立的瞬息,两人同时动了。

突进!

凌歧的身形瞬息模糊,周身风气喧嚣地涌起,在短短一念之间便从静止加速至了超越风的迅疾,转眼间便要接近至凌宛阳身前。

凌宛阳并非长于练体的修士,若论上贴身近战,定是比不上身为剑修的凌歧,哪怕凌歧也可运用剑气远攻,但也定无拉进身位便利。

凌宛阳不慌不忙,她轻抬起未持扇的左手,轻轻一握。

在她与凌歧之间平地拔起数丈高的烈火,恰巧阻拦了凌歧的必经之路上,炽烈的红和着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从远处看去,竟像凌歧主动投入了烈火中去一般。

火光一瞬升腾,燎烧向遥远的天际,却又被禁制牢牢阻隔在内,久久不熄,随后竟逐渐向四周扩散开来,就连风气中都飘浮着点点微小的星火,只等一个引子就要爆发出滔天之势。

此术法名为“薪火不绝”,是颇为高阶的火系术法,施术过后,被使主调动的火灵力将向外扩散,并在一段时间内盘桓于周围,随后每一次使用火系术法,都将对弥散在场地各处的火灵力进行增幅,使其不断灼烧置身于领域内的敌方。

哪怕凌歧对这术法的原理与效用都了如指掌,但这依旧没什么用,毕竟若说上天眷顾于凌歧的剑术天赋,那他的术法天赋定是被诅咒的那一个,调用相差不远的术法磨灭散逸的灵力,这个直白的法子……他做不到。

不过既习剑,便是要——以力破万法。

璀璨的剑光刺破了被火光映红的半边天色,浩然的剑气迸溅而出,搅碎了滔天烈火,细小的气机如同被水波打碎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满溢在空气里,桎梏着细小的火苗,将它们揉碎在一汪月色里。

与此同时,凌歧忽的向后折腰,头向右方猛地偏离,银色的发梢利落地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带动身体向后仰去。

他敏锐地嗅到了风气中的危险。

激烈的破空声自耳侧呼啸而过,仿佛无数刀刃凌迟着风雪,一团飞旋的虚影擦着他的发丝斩过,如若一朵切断白日的八棱花。

血腥绽放的棱花一击未中,它飞回至红发的少年手中,直到这时,旁人才看清了它的本貌。

这竟是那把看似浮华而又靡丽的折扇,它以玉为骨,金为面,已并非是先前那含蓄半绽的姿态,而是骄傲地全然展开。根根玉骨向外伸长,玉质的尖端上呲出锋利的倒钩,每一根骨与骨间的距离都十足松散,倘若被掷出,扇面便会在空中飞旋为一个完满的圆,犹如一朵迎风盛放的棱花。

玉骨不为风雅而生,而将洞开敌人的血肉;金面不为彰贵而糊,而要削去蟊贼的皮囊,这柄扇刃从铸成时,便是要于万军中取敌首级的杀器。

此击未成,翁主持扇的右手向后借力,抬手间,华服下隐隐显露出优美又有力的手臂线条,凌宛阳将扇刃狠狠掷出,扇刃绞着浩然的灵气飞离,在旋舞中卷起亮红的烈火,燎原之势迎风见长,以所向披靡的灼热旋割开天与地。

滔天的火势阻遏不了优渥的视力,凌歧冷静地眯缝起凤眸,注意到了凌宛阳身上的那点异样。

另一双银瞳在瞬息间蒙上了更为诡谲的色泽,恍若世间的无数种色彩蕴集其中,由于太过浓郁、太过饱胀,从而反刍给人一种不适。

——这是宗馈发动的征兆。

凌宛阳游历在外多年,她的瞳力特性于人前早已不是隐秘。

天地间的灵气,大抵可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其中金可衍生为雷,木可衍生作风,水可衍生出冰,其性质各有不同,而凌宛阳运转瞳力时,便可为纯粹的五行之力赋予另一种特性,若火逢冰,火亦可生寒;若风逢金,则风亦可摧城。

飞旋的扇刃划破长空,浓郁的火焰与风气相擦,竟于滔天的赤红中凭空生得一丝金芒,金丝沉积于火色深处,在燎烧的焰光中骤然暴涨,化生为手臂粗细的雷蛇,顺着扇骨放射出无尽电芒。

火光灼灼,电芒煌煌,它们裹挟在扇刃上,共同卷起了声势烜赫的气浪,屏障之内被金红色的耀光浸透,仿佛一□□虐的、初生的耀阳。

坠亡的太阳挟着辉煌的光与热,它牵坠着漫天的火色,笼罩了少年冷而浅的银发。

“轰--”

火与雷咆哮着落幕,红发的翁主却蹙起了眉梢。

凭借着对法器的感应,她能感知到……这一击,空了。

尚未完全散去色彩的瞳中倒映出淡银的影子,近在咫尺,霜雪般皎洁的发丝擦过凌宛阳的面颊,恍惚间带来薄刃划破肌肤般的痛意。

——“!!!”

“噗嗤——”

雪白的剑刃径直贯穿了她的腹部,殷红的血花于身前、背后同时迸溅而出,甩出一串连珠的红露,在无垠的雪白中格外分明。

在短暂地微不可查的时间里,凌歧已突进至了她的身前,距离近得足以使任何一个人心悸。

银发的少年略微别过脸,然而仍有几丝猩红溅上他的面颊,仿佛烙下的寥寥几笔不熄焰痕。

璀璨的银浪悄然泛起星点涟漪,又无声无息地固化为漠然的瞳子。

“你的术法,压制力还不够强。”

很不幸的是,他从小到大便在更强的术法下摸爬滚打惯了,仅仅是这样的威力……他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如何突出重围,而又要用多少瞳力,才能将其中的一隅消解。

凌歧抽出掸落红露的利剑,手腕飞速连点,长剑如翻飞的鹞般骤起乍落,微凉的剑光于空中分化,轻描淡写地封死了凌宛阳所有闪避的余地。

蓦然,他未持剑的左袖骤然向后一荡,凌厉的袖风直直挥出,不滞于外物,在墨袍的尽头溢出雪白如练的剑气。

剑气后发,却先一步到达,半月型的剑芒卷起逶迤的雪浪,翩翩拦截在回旋的棱花之前。

“铛!”

凌宛阳的面色更沉,她的扇刃被拦下了。

华服已被大片猩红的鲜血浸透,剑气狂乱地通过创口绞入体内,凌迟着接触到的每一寸筋络,痛入骨髓,连带着灵力的运转也滞塞不少。

红发的少年眼神一肃,当机立断——

“轰——”

无须借助手印与口诀为媒,雷光诀悍然发动,猝然闪起的电光与瞳力附加的水属灵力相和,于倏忽间传导出赫赫的威势,雷光从幽微处乍起,石破天惊,激烈的白光劈开白日,仿佛要将两人间的虚空撕裂。

强烈的闪光使眼前模糊为黑白二色,凌歧见势欲避,却终究慢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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