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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玄冥三试】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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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道保险,一道……可在玄冥台的决斗中,保凌歧性命无虞的保险。

凌歧已彻底展露了自身的锋芒,这样一名天资甚高,又彻底与世家对立的皇储绝不是文青筠希望所看到的,既然凌苍已绝不可能成为皇储,那他们必将竭尽全力阻止凌歧彻底登上太子之位,完成在大母神面前的致礼。

——最简单的方法,便是借着比斗的名头,将他斩杀于玄冥台上,毕竟刀剑无眼,一时过火也在所难免。

“文青筠以为朕料不到这一点,她认为朕不可能料到在众目睽睽之下,会有人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众杀死准皇储。”

红衣的燕皇放轻了声音,却难掩其中汹涌的浪潮。

“可是啊阿姊,朕可是她精心挑选出的学生,朕的这位老师,又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那杯毒酒,可是朕亲手奉给伯父的。”

就连鸩杀燕皇的事文青筠都做过了,又何况只是在比斗中杀死准皇储呢?

眉目深邃的女人站在窗前,她没有回头,凌芷也看不见她的神情,只看见那背影宛若群山般笔挺,毫不动摇。

先燕皇……怀帝,那个忧郁却又慈和的,甚至会陪不起眼的宗室子玩一下午蹴鞠的男人,正是凌岚的亲生父亲。

末了,她听见凌岚开口。

“你让他去了。”

“……嗯。”妩媚的凤眸盈盈地垂下,凌芷看似漫不经心地将掌心的碎梨花扔下,它们驳杂地砸在鲜艳的红衣上,好似经年前的一场陈旧的痛雪。

“就当是朕这个做母亲的,赐他的奖赏罢。”

当年的凌芷没有任性的机会、没有选择的余地,而在数个万年以后的而今……她希望自己的孩子有。

银蓝的长发宛若一道高洁的冰瀑,宸王始终默不作声地听着她倾诉,直到话音落定。

凌岚转头看向包厢的门口处,女人的神情依旧古井无波,她微微颌首致意。

“二殿下。”

凌芷闻声望去,时隔数年,不仅仅是凌歧,她也逐渐习惯了月央的神出鬼没,因此对她的气息失却了敏感。

木料中勾着缕缕天然的金丝,被浮光掠过便熠熠生金,木门上绘着阆苑万里,翠澜千顷,其上神君御九龙,仙人佩彩璎,皆神光烨烨,批霞照日。细细看去,那神宫之景,群仙薄若云的衣袍之色,竟无一处是由寻常笔墨拙成,而是均以轻薄浮幻的贝母拼作,富丽辉煌,就连画中的仙姿神韵,都似乎要跃出门上,降落于尘世之中一般。

然而,哪怕是这样倾尽笔墨的恢宏,在她面前却都显得不切实际,犹如绘卷般一扯便破。

半魄倚靠在包厢的门上,千万丝白发犹如白描而成,透着一种随性又细腻的纹理,如同画中娴静的仕女。

月央缓缓睁开眼,在紫瞳完全显露之前,笑意便先流了出来,她神色温和,却又透着一种渺远而温柔的疏离,并不让人能够肆意亲近,她分明并不鄙夷世人,人却能在看到她的瞬息尽数恍然——

——我们是不同的。

与月央相比,她身后的神仙舆游图都显得俗不可耐,只是沉醉俗世的凡人拙作出的陋想。

凌芷自然不会担心月央会将两人的谈话泄露出去。

“原来是小月啊。”她展颜笑道,“朕还以为你同朕那不省心的长子一同去玄冥台了。”

“我本来是要打算去的。”这画一般的神祇踱步而来,立于离凌芷三尺之地。

“但我感应到……”月央看向凌岚,同样冲她点头,“有很特殊的魂灵来到了有风,于是改了主意。”

“在目睹一株花的盛放之前,了解栽其的农人,辨明其扎根的土壤……或许也不错。”

她声音轻柔而寻常,仿佛真是在说种花一般。

“所以我来了。”

凌岚略有些讶然,这位楚国的半魄,自万年前寥寥一面过后,性情竟有了如此大的转变。

但她依旧平淡地问到:“殿下寻到自己所要的了?”

月央笑笑,语焉不详:“或许有……又或许没有。”

“我有一事不解,还要请二位为我解惑。”白发的少年依旧笑着,可那双桃花眼却沁出无比专注的神光。

“为什么你们都笃定他必败无疑?”

凌芷与凌岚双双一顿。

她们所做的一切筹谋,都预设了凌歧会在第三试中陷入文青筠的谋划,在与凌苍的对垒中落入下风,甚至有性命之虞……这是几乎必然的走向,二人都是律破后期的修士,比凌苍的修为甚至还高出整整两个大阶段,她们真正从修为低微时走来,更深知明心后期与洞虚间的天堑之别。

燕皇反问月央:“那么小月是不认同了?”

白发的少年垂眸思忖片刻,声音中蕴上了更真实的柔意,恍若仙神自画中翩然入世,锦帛荡起的香风拂过面颊,眷恋而又垂怜。

“只是一种没来由的直觉,我相信他。”

她抬起眼,笃定地重复道。

“我相信‘凌歧’。”

月央并未细察二位凌姓之人的神情,她翩翩行至凌芷面前,俯身将她膝上零落的碎瓣捧起。

天地众生皆有灵,哪怕草木那点微末的灵性,在她眼中也分毫毕现。

纤细的指尖轻柔地拂上破碎的残花,半魄温和的嗓音氤氲在空气里。

她勾唇夸赞道:“好孩子。”

梨花的记忆在月央手下聚集,她拨开坠于命运枝头的、残陨的当下,将盛放的过往定格。

恍若时间逆流一般,零碎的片瓣沿着边角迅速生发,在柔和的光中补完为圆融的姿态。自柔软的花瓣为始,它以一个与寻常草木相悖的姿态,茂出新叶,抽出幼嫩的枝条。

最后,坚实的棕盖过新绿,零落的梨花在月央手中盛放为最鲜妍的生命,娴雅的枝头奉起千堆雪,清香闲洒,随厢中清风飞至鼻尖心上。

半魄将这枝白梨递向红衣的燕皇。

“原本我只是相信阿歧而已,不过直到而今,我反而更笃定第三试的胜利了。”

月央的声音十足的轻盈,她就如同戏台下的观者一般,最温柔地感同身受,却又最倨傲地抽离,因此能以最浪漫的语句,去讴歌阻在戏中人面前的艰难险阻。

“我相信,北地的冷雪之上也能开出花来,这不仅是一朵花的盛放,也是那些溺在雪下的群花共同的春日。”

“因此,我从不去思及它的凋零,而只是期许。”

因为凌歧的成败,也建立在凌芷与凌岚、建立在几代、无数人经年的托举之上,月央愿意去相信这份心血不会白费。同时,她也相信凌歧会是那枝头最先绽放的花。

而在此之后,便应是春临。

唉…………

乌发的燕皇接过那一枝洁白的梨,她少见的有了雅兴,除去发髻上的金玉首饰,只用那枝复苏的花绾起。

女人言语中似是有些懒洋洋的抱怨。

“有没有人与小月说过……你实在是很会哄骗人。”

就连她这般的性子,居然也难免生出了些想亲临现场看的心思。

白发的半魄弯着眸子笑:“或许我会更喜欢被说能言善辩。”

……她只是好奇凌岚来到有风的缘由,顺带劝凌芷去看凌歧的试炼而已,怎么也算不得哄骗人吧。

三人离楼之时,金裙的侍人将她们团团簇拥,层层叠叠的裙摆边缘错落有致,略向中心蜷着,仿佛绽放的金瓣玉蕊。

墨发红衣的燕皇顿足,飘然落下一句:“替朕向有琴道友致谢。”

瑶台清晏的主家曾是楚国南海上的门派——廿二三分司的弟子,与玉逍遥算得上同门师姊弟,因着这一层缘故,在瑶台清晏中叙事倒是比在有风大部分的酒家中更为隐秘。

为首的侍人恭敬地垂首道喏,随后突兀地开口:“烦请殿下留步。”

哪怕此处可被称为殿下者不止一个,但能被与楚国关系密切的瑶台清晏中人不带任何前缀地直呼殿下的,也仅有一人罢了。

无瑕的白发顺着月央的背脊流下来,她背对着众人,旁人望不见她的神情,于是这世所罕有的白便仿佛代替了她的面颊,她的哭笑喜怒大多都由这张面容定夺,也将月央与世间凡灵间划出了一道鸿沟。

就像铭刻在月央这个化名前的,绝不会是那些世俗的名头,而是半魄这个决定了太多的种族。

白发的半魄没有回头,她悠悠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也知道你是替谁带的话。”

她仿佛在和谁打着一个心知肚明的哑迷,而除却他们之外的整个世界都无从介入其中。

在无人得见之处,灼热的爱意满溢垂露,她闭了闭眼,将那些不似人的激荡情念掖下。

这副皮囊中无用的心脏依旧恒定地跳着,可在幻觉的罅隙中,她却觉得每一次跳动都掀起了激荡的余响,仿佛在同“毫不相干”的另一颗心共振。

明明只是暂且切断了相连的心念,怎么连话都要让外人带了。

月央说:“让他亲自来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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