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少禹,诛杀明心天魔二百九十八条,化神初阶天魔十七条。”
凌歧:“?”
他实在是有点难以置信,若依照帝蟜祭典的计数规则,一条化神初阶的天魔可算作一百条明心境的天魔,但这未免也有些太少了……甚至比不过他进山前两日斩杀的数量。
少年心情微妙。
——如临大敌这么久,与我同试的……就是这种货色?
九思山诛邪这一试炼中,于山内留满了三十日试炼期的也仅有十一人,与试者陆续将缚魂网置于案上,空中悬浮的巨大龟甲上也接连闪过阵阵绿光。
凌歧仍未急着动作,他沉静地站在原地,眸光注视着一道道战绩、一个个名字刻上龟甲。
赞礼官的报声在无意间漫入耳中。
“……明心天魔三百七十三条,化神初阶三条,化神中阶一条。”
“…………”
——这都是些无需在意的庸才。
他如此想到,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人的动作,暗中提起精神。
高傲的翁主上前两步,一尘不染的裙摆上流转着贵气逼人的霞光,她取出缚魂网,随手向仆臣托举的案头掷去。
她的缚魂网与其余众人的不同,并非仅仅在乌黑的网线外缭绕着几丝萤绿碧火,凌宛阳的缚魂网近乎通体都转化为了幽而冷的翠色,在灯火的照耀下宛若翡翠般流光溢彩,只有凝神细辨,才能勉强看出依稀闪过的乌光。
绿火炽烈地在龟甲上燃起,它将其它光柱一并衬得黯淡,甲壳上被烧炙而出的裂纹涌动着,在顶端烙下一个骄傲的名讳。
“凌璀山,诛杀明心天魔一千七百一十条,化神初阶天魔九百九十五条,化神中阶天魔二百二十七条,化神后期天魔三十六条。”
旁人还未及震惊,另一道绿火便凭空升起,若不是龟甲被炙烤的动静太过喧嚣,恐怕无人发现新的一网缚魂网已置在案上。
赞礼官依旧兢兢业业地报颂着计数,然而其主角却不知所踪,余音空荡荡地回响在或明或暗的白雪上。
“凌玳,诛杀化神后期天魔五十条。”
看见凌玳这过分工整的战绩,凌歧也并不意外,凌玳本次入山本就不是冲着东宫的位置来的,权力并非由皇储之位赋予,而是先有了足够的权力,才可有机会登上高位,从而再进一步。虽明面上是四人争夺,但凌玳底蕴不足,实际上的竞争者只有其余三人。
斩天魔这一试炼优胜的评定中,不同等阶的天魔有着不同的权重,若将天魔最低的修为“明心境”视作基准,一条明心境的天魔视作一,那化神初阶的天魔便是百,中阶便是一千,后阶就是一万,至于再上一个大阶段的洞虚期……则是五万,因此,凌玳看似数寡,实则也并不比凌宛阳逊色上太多。
“六十八万八千二百一十……五十万。”
月央心念一动,便轻而易举地算出了两者最终的分数,她笑意盈盈地弯着眼眸:“都很努力啊。”
云韶府的召云飞霞功算不得长于攻伐的功法,凌玳更是只擅长暗杀,能在并不算长处的领域取得如此成绩,足以见得此二人功力深厚。
——虽然还是她看重的人族更优秀一点。
——没有威胁。
凌歧同样心算了二人的成果,得出的数字与他相差甚远。
他眯缝着那双琉璃珠子般的凤眼,向着凌苍那处看去,银瞳在暗下的天色中亮着摄人的冷光。
那才是他真正的对手。
九思山诛邪的规则放在那里,便意味着所诛天魔等阶高将会带来巨大的优势,哪怕凌苍是个洞虚期里的水货,也远远不擅长游击狩猎的形式,但毕竟位阶摆在那处,他斩杀高阶天魔要比其他人都容易得多。
与其他身形颀长、美姿容的修士不同,男人全身上下的肌肉虬结,蔽体的直裾都被绷成一块一块,就连肌肉上凸起的青筋都可透过衣物的遮掩清晰可见,凌苍的面目并不算可憎,配上那呆板的神情之后却再与美字毫不相干,那双比常人更小的瞳子在眼眶中滴溜乱转,更是显出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来。
凌苍踏出沉重的步子时,就连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震颤,他慢吞吞地上前,将缚魂网置上臣仆捧着的案头。
绿火在龟甲上冲天而起,明亮的火光爆燃在褐色的甲面上,绽开无数细小的裂纹。
“凌苍,诛杀化神初阶天魔三千二百五十八条,化神中阶天魔一百一十四条,化神后期天魔一百八十条……洞虚初阶天魔三条!”
满座哗然。
“两百三十八万九千八百……”
红发的翁主脸色微沉,她拧着眉,猛地转过头看向远处的少年。
无论如何……若是这一试让凌苍胜了,世家再次把控储位的几率便近乎十成十了。
她那名义上的堂弟面色如常,依旧是往日那副心高气傲的样子。
凌宛阳依旧衿傲地微向上抬着面颊,视线却向下略略瞥过一个弧度,将片刻前的目光收回身前。
哼,看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旁人的视线如芒刺背,或明或暗的目光尖锐得仿佛牛毛般粗细的长针,它们刺入皮囊、钉入骨髓,每一寸裸露于外的肌肤都这样被或急迫或锋利地刺着,然而凌歧却并未感到往日常有的不适。
他甚至感到……享受。
银发的少年抱着一种将往日厌恶之人玩弄于股掌中的恶劣,无论他人是升上天穹还是堕入深渊,都系于他一念之间,凌歧由衷地享受着这种生杀予夺。
——这便是权与力。
他抬起视线,平静又虔诚地望向钟楼之前,似乎在望着高悬空中的龟甲,望向旁人不知,却在冥冥中暗自尘埃落定的终局。
但只有他与她知晓。
在众目睽睽之下,却又匿于隐秘之间。
——月央站在那里。
白发的少年一直笑意盈盈地注视着他,凌歧恍惚间觉得,燕国铺天盖地的满城风雪,都是她眼底脉脉的水色。
——那是仅有我们两个所知晓的隐秘。
月央并没有开口,可天穹坠下的满弯白雪,冻土覆落的数百丈冰似乎都在替她言语。
夜幕之下的雪光如此洁白,她微微一笑。
——是时候将它揭露了。
——是时候……去摘取你应得的一切了,我驯养的人族。
袖中乾坤于不知不觉中洞开,覆有薄茧的指尖荡起微风,和缓地将其中的缚魂网托起。
与此同时,少年的唇角难以自持地向上扬起,他的面庞在不经意间剧烈扭曲着,因其清逸秀丽的本质却不显得丑陋,只让人体会到其情之激烈。永燃的银火在瞳中炯炯燃起,仿佛要不知餍足地将眼中的一切都化作柴薪,融解为使天不夜的焰光。
那是早已生发在心间,却直至今日才显露于世的野望。
被风卷起的缚魂网近乎是一个绿色的光球,绚烂的碧芒完全盖住了夜色凝作的纤丝,翻飞出无尽无数的光萤,大盛的火光涌动向天际,最终徒然化作纷纷流火坠落,每一粒花火都是已死的活识。幽幽冷光照彻了天穹下的一隅雪色,也染透了一双灼燃的银瞳。
凌歧没理会他人瞬间染上恶意的眸光、没理会他人骤然急促的心跳,甚至连母亲对旁人震慑性的威压都毫不在意,他随手将缚魂网往等待了许久的案上一掷,轻慢地好似以石去溅一滩水花,除了声寻常的响动便再波澜不兴。
无尽的绿犹如重迭的水花,它幽微地从龟甲的每一丝、每一寸中渗漏,淌出焚天的碧火,龟甲之上的每一笔刻印都被淹没于这哀戚惨淡的色泽之中,而那些同样色彩的光柱也变得晦暗不明,仿佛被溺死在深海中的游鱼,被赖以为生的水紧锢着腮盖,窒息而亡,骨骸也腐蚀在曾经降生的宫巢之中。
冲天的碧火被一寸寸剥落,仅余下最核心的一道绿色光柱,它极为凝炼,仿佛不是魂灵堆砌的虚浮光柱,而是一座确确实实的通天高塔,从下一路顶至龟甲最上,将其余的光柱都衬得鄙陋。
“愣着做甚?”少年冷冷地瞥了一眼不知言语的赞礼官,似乎在责他不识抬举。
“报数。”
“东宫……诛杀明心天魔四百七十六条,化神初阶天魔四十五条,化神中阶天魔五千三百条,化神后期天魔一百七十八条……洞虚初阶天魔六十条!”
无人于此时出声,唯有寒凉的夜风呼啸而过,拂过微凉的发丝,冰砌的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月央饶有兴趣地旁观着这人心百态,惊愕、审视、谨慎、不悦……众生于此时呈现出千百重面相,无数双眼睛此时正钉在凌歧身上,但月央想,这样的凝视,他应当是享受的。
毕竟,哪怕只有很浅薄的一部分,他也终于真正被人所看到了,不是作为燕太子,不是作为燕皇的独子、保皇派的新一辈。
——而仅仅是作为凌歧而已。
“一千零十一万四千九百七十六。”
凌歧很平静,却又很愉悦地缓缓开口了,声音沁在飞瀑而下的风雪里。
“比我原先料想的要多些。”
随着他打破了风雪中的死寂,女子朗声的笑音随之响起。
作为燕皇,凌芷自然不会同他人一般苦等,她优雅地站起身,下一瞬,卷着赤色的袍角便已从钟楼之上晃至了凌歧身边。
乌发的皇帝将手臂绕过子嗣的背脊,以一个庇护的姿态环过他,手上微微用力,便使凌歧贴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那双凤眼本应携着妩媚,此刻却流转出了暗藏的锋芒。
“看来这局……是朕先下一筹了,吾师。”
不知何时,世家之首那飘扬的乌袍早已卫蔽于龟甲之前。
也不知凌芷说的是文青筠在燕国凌族内的筹谋,还是这诛邪的第一试……又或者两者皆而有之?
历经三朝的女人依旧沉静。
“希望陛下还记得我教你的第一课。”
文青筠抬起不复清澈的眼睛,不疾不徐地沉声说:“成败易变。”
“自不敢忘。”凌芷神态依旧雍容。
她那初登位时噩梦连连的源头,上一任的燕皇怀帝,不正是由于不甘这傀儡般的命运,而在这北地至高无上的皇座上由文青筠亲手鸩杀的么?
然而,就与她的长子在六千岁时便亲口所说的一样,凌芷并非怀帝,她也不会允准她的子嗣变成少时的她自己。
“也希望……”燕皇轻轻笑出声,语气似是劝勉似是讽刺,“指挥使也莫要忘却。”
——成败易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