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天。
清晨六点十七分,苍山脚下的救援通道终于打通了。
齐野坐在救援大巴里,透过沾满泥点的车窗,看着前方正在清理最后一堆碎石的工人。一夜没睡,眼睛干涩得几乎睁不开,但他不敢闭眼。他怕一闭上,就会错过那个时刻——那个终于可以离开的时刻。
车上一共七个人,都是昨晚被困的乘客。大家都很安静,偶尔有人小声说几句话,但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那个小女孩靠在妈妈怀里,睡得正香。中年夫妇的手还握在一起。老人闭着眼睛,嘴里不再念诵,只是静静地呼吸。
齐野怀里抱着那个速写本。一晚上,他画满了十几页——都是温若。吧台后的温若,窗边的温若,冲咖啡的温若,睡着的温若,笑的温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画,也许是因为画笔是唯一能让他平静下来的东西。
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从昨晚那一条“已发送”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上任何人。他不知道温若有没有收到那条消息,不知道他看到后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他现在——还好吗。
“叔叔。”一个细细的声音。
齐野低头,是那个小女孩醒了,正揉着眼睛看他。
“嗯?”
“你的男朋友,他来接你吗?”
齐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点期待。
“会的。”他说,“他一定会的。”
小女孩点点头,又蜷回妈妈怀里睡着了。
窗外,最后一块巨石被移开。救援人员挥了挥手,示意可以通行了。
大巴缓缓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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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公里外。
温若一夜没睡。
从许棠那个电话之后,他就一直坐在咖啡馆里,没有离开过。齐野说“他好好的,让你别担心”,但怎么可能不担心?那条消息还留在手机里,每一个字都像刻在心上:
“如果这次真的…你要好好过下去。不要把我做成标本,要忘记我。”
他看了无数遍。每次看,眼眶都会发热。
但他没有哭。从昨晚那场痛哭之后,眼泪好像流干了。他只是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上——齐野的位置——看着窗外,等着天亮,等着消息,等着那个人的归来。
许棠也一夜没走。他窝在角落的沙发上,盖着一张毯子,偶尔醒来看看老板,又睡过去。他想劝老板去休息,但知道劝不动。
凌晨四点的时候,温若终于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齐野,是救援中心发来的:
“被困乘客已全部获救,预计明晨七点左右抵达苍山县城客运站。”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许棠被惊醒了。“老板,你去哪儿?”
“去接他。”
“现在?天还没亮——”
“我等不了了。”
他推开门,走进黎明前最深的那片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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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县城客运站很小,只有一排平房和一个简陋的停车场。温若到的时候,天刚刚亮。他把车停在路边,走到警戒线前,站在那里,等着。
他不知道齐野什么时候到,不知道那辆救援大巴走哪条路,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但他知道,他要在这里等。从第一分钟等到最后一分钟,从日出等到日落——如果必要的话。
清晨的山风很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他出来得太急,忘了加衣服,只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他直发抖,但他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路的尽头。
六点三十五分,第一辆车出现了。
是一辆军绿色的卡车,载着救援人员和设备。温若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知道那不是他要等的。
六点四十七分,第二辆车。
六点五十三分,第三辆。
七点零九分——
一辆白色的大巴从拐弯处缓缓驶出。
温若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不清车牌,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他知道,就是这辆。
大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开始能看清车里的人影——模糊的,晃动的,挤满了整个车厢。
他在找一个人。
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一个背着巨大登山包的人,一个——
他看见了。
靠窗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灰色的外套,长了一点点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小辫。他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然后,那个人也看见了他。
隔着车窗,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这一整夜的恐惧和等待——他们对视了。
温若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大巴缓缓驶进停车场,停稳,打开车门。
第一个下车的是那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第二个是中年夫妇。第三个是老人。
然后——
齐野出现在车门口。
他背着那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提着一个画筒,站在车门的台阶上,看着温若。
就那样看着。
五秒。十秒。十五秒。
然后温若动了。
他冲向警戒线,翻过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停。他跑向齐野,穿过那些刚下车的人群,穿过那些惊讶的目光,穿过这一整夜的恐惧和等待。
齐野放下背包和画筒,也朝他跑来。
他们在停车场中央相遇。
温若一把抱住他,抱得那样紧,紧到骨头都开始发疼。他把脸埋在齐野的肩窝里,浑身都在颤抖,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齐野也抱着他,抱得一样紧。他的下巴抵在温若的肩上,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淌。
周围的人都在看,但没有人说话。那个年轻妈妈捂住了孩子的眼睛,自己却在偷偷笑。中年夫妇对视一眼,握紧了彼此的手。老人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浅浅的笑。
很久很久之后,温若终于松开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齐野。那双眼睛满是血丝,红肿着,却亮得惊人。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齐野看着他,也看着他。这个人,浑身湿透——不,不是雨,是汗,是露水,是不知道什么水。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那双眼睛——
“齐野。”温若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练习结束了。”
齐野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温若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
“我现在要说:齐野,我爱你。很糟糕、很笨拙、可能会搞砸,但真的爱你。”
他停顿了一下。
“你要标本,还是要这个糟糕的我?”
齐野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我要你”,想说“标本早就不要了”,想说“我爱你我也爱你”。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用力地、拼命地点头。
点头,点头,再点头。
温若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带着泪意的、如释重负的笑。
“好。”他说,“那说定了。”
他再次抱住齐野,这一次没有那么用力,只是轻轻地、稳稳地抱着。
齐野在他怀里,终于能说话了。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断断续续的:
“我……我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温若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我在这里。”
“那条消息……那条消息……”
“不算数。你说了,不算数。”
“你要记住我……”
“记住了。每天想,一百天都想了。”
“还要一起修琥珀……”
“好。”
“还要一起看苍山……”
“好。”
“还要——”
齐野忽然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温若。
“还要什么?”温若问。
齐野没有回答。他只是踮起脚,吻住了温若。
那个吻很轻,很软,带着眼泪的咸味和清晨的凉意。但又是那样真实,那样确定,像是终于落地的石头,终于靠岸的船。
温若愣了一秒,然后闭上眼睛,回应了这个吻。
清晨的阳光从山那边升起,洒在他们身上。周围的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还在远远地看着,脸上带着善意的笑。
那个小女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趴在妈妈肩上,看着那两个接吻的人。她问妈妈:“他们在做什么?”
妈妈笑了。“在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爱的人平安回来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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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温若开车,齐野坐在副驾驶。
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不是隔阂,而是一种终于可以安心的沉默。齐野的手放在中控台上,温若的手放在旁边,偶尔指尖碰在一起,谁也没有移开。
车窗外,风景飞速后退。山,树,田野,村庄,一个一个被甩在身后。
开了很久之后,齐野忽然说:“我画了很多你。”
温若转头看他一眼。“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