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看着齐野因为自己,前途尽毁。不能看着那些照片,成为八卦媒体追逐的噱头。不能看着齐野干净的眼睛里,染上那些肮脏的颜色。
温若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洒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角的泪痕。
他拿出手机,打开邮箱,开始写邮件。
给齐野的邮件。
齐野: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我的家族,关于那些我没有说出口的过去。也许听完之后,你会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许你会觉得,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太危险,太复杂,不值得。
但无论如何,你都有权利知道真相。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句,把那些从未对人说过的事都写了出来。家族的压迫,母亲的离去,父亲的冷酷,沈聿的威胁,还有今天那些照片。
写了很久很久。写到凌晨,写到东方泛白,写到手机的电量只剩最后一格。
最后,他写道:
所以齐野,如果有一天,你收到什么不好的消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照片,请你记住——那不是真的。至少,那不是我们之间真实的模样。
那个吻是真的。那些明信片是真的。那些邮件里琐碎的日常,也是真的。
我选择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担心,更不是想让你回来。我希望你继续留在那里,画完你想画的画,完成你想完成的作品。
只是……如果三个月后,你回来的时候,发现我不在了,发现咖啡馆关门了,发现那个说‘等你回来教我’的人,食言了——
请你不要恨我。
温若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东方升起,将阁楼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温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删除了整封邮件。
不能发。
如果发了,齐野一定会回来。一定会扔下画笔,扔下驻留,扔下一切,冲回来帮他。那是齐野的性子,他知道。
但他不能让他回来。
因为如果回来,那些照片就会出现在画廊老板桌上,出现在项目组委会邮箱里,出现在所有人眼前。齐野的才华,齐野的前途,齐野刚刚开始的画家生涯——都会毁于一旦。
所以不能发。
必须自己扛。
温若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沈聿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我答应你。”温若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回去。但有一个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条件?”
“那些照片,原片和底片,全部销毁。一张都不能留。”
“当然。”沈聿说,“只要你回来,那些照片永远不会出现。”
“还有,”温若继续说,“齐野那边,你们不能动。一根头发都不能动。如果他以后有任何成就,任何发展,你们不能插手,不能干扰,不能利用。”
“这个……”沈聿犹豫了一下,“只要他不妨碍家族利益,可以。”
温若闭上眼睛。“还有最后一件。”
“说。”
“给我三天时间。”他说,“三天后,我会出现在家里。但这三天,你们不能监视,不能跟踪,不能干涉我做任何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沈聿说:“好。三天。三天后,我在家里等你。”
电话挂断。
温若握着手机,站在天窗前,看着外面升起的太阳。阳光很暖,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三天。
三天后,他就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间亲手布置的咖啡馆,离开那些琥珀标本,离开那些常客,离开——齐野。
他低下头,看着散落在工作台上的那些照片。照片里,他和齐野在接吻,闭着眼睛,像是全世界只剩彼此。
现在,那个世界要崩塌了。
温若慢慢捡起那些照片,一张张叠好,放进抽屉最深处。然后他拿出那叠明信片,齐野寄来的六张,还有那些邮件打印出来的稿纸。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句话都能背出来。
最后,他将它们也放进了抽屉,和照片一起,和那枚编号035的树脂块一起。
锁上。
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
不是离开的行李——那还早。是给齐野的行李。那些他画展上没来得及展示的作品复印件,那些他可能需要的画材,还有一封早就写好的、一直没勇气寄出的信。
他要把这些寄到云南,寄到那个苍山脚下的小镇,寄到齐野手里。
即使他不能亲口告诉他真相,至少要让知道,有人在等他。
即使那个人,可能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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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虫珀咖啡馆的门上,挂起了一块新的牌子:
“暂停营业,归期未定。给各位带来不便,深感抱歉。温若”
许棠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眼睛红红的。老板昨天告诉他,要回老家处理一些事,可能很久才能回来。让他帮忙照看咖啡馆,工资照发,有什么问题随时打电话。
“老板,你还会回来的,对吧?”许棠问。
温若没有回答。他只是拍了拍许棠的肩膀,然后提着行李箱,上了那辆等在门口的黑色轿车。
许棠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他想给齐野打电话,但拿起手机又放下了。
也许老板会自己告诉他。也许等事情处理好了,就会回来。
也许。
但也许不会。
他站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门口,看着那块“暂停营业”的牌子,第一次觉得,这个曾经充满温暖和咖啡香的地方,变得如此冷清,如此孤独。
梧桐树叶正在变黄,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而三千公里外的苍山脚下,齐野正在山坡上画一幅新的画。画的是山间的雾,像温若冲咖啡时的蒸汽。
他不知道,那个他每天寄明信片的人,此刻正在离开。
他不知道,那些他以为会永远等在那里的东西,正在消失。
他只知道,还有四十多天,就能回去了。
回到那家琥珀色的咖啡馆,回到那个会说“许棠拉花进步了”的人身边。
画笔在画布上游走,雾的形状渐渐清晰。
山风很轻,阳光很暖。
一切都很好。
一切都——正在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