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琥珀,用一块软布仔细包好,和那封信一起,放进一个小布袋里。
窗外,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齐野离开的日子,也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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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下午,齐野收到了温若的消息:
“行李收拾好了吗?需要帮忙吗?”
齐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三天前咖啡馆里的对话,想起温若沉默的样子,想起他说“我需要时间和空间,想清楚”时,温若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他回复:“差不多了。明天下午的车。”
三分钟后,温若回:“我去送你。”
齐野没有拒绝。
第二天下午两点,温若准时出现在齐野租住的地下室门口。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帆布袋。齐野开门时,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看着他。
“进来吧。”齐野侧身让开。
温若走进去。这是他第一次来齐野的住处——这个潮湿的、只有一扇小气窗的地下室。房间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很整齐。墙角堆着画具和画框,桌上放着一台旧电脑和一叠稿纸,床边摆着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塞满了书。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贴着的那张画——那是温若第一次来咖啡馆时画的街景,后来被温若塑封保存,又还给了齐野。此刻它被端正地贴在床头,旁边还贴着那张“按时吃饭”的便签。
温若看着那张便签,很久没有说话。
“行李就这些?”他终于开口,指着角落里的一个行李箱和一个大画筒。
“嗯。”齐野点头,“三个月而已,带太多东西反而累赘。”
温若走过去,蹲下,打开行李箱。里面的东西叠得很整齐,但明显是匆忙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一个笔记本,几支笔。他抬头看向齐野。
“缺东西吗?”
“应该不缺。”齐野走过来,也蹲下,“反正那边提供基本生活用品,不够的可以买。”
温若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袋。
“这个,”他将布袋放进行李箱的夹层里,“给你的。”
齐野愣了一下。“是什么?”
“那枚修复好的琥珀。”温若说,“还有……一封信。”
齐野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温若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整理着行李箱里的东西,动作有些笨拙,像是在掩饰什么。“信……还没写完。但我想,等你在那边安顿好了再看。随便什么时候,等你想看了,再打开。”
齐野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温若。”他轻声说。
温若抬起头。
“我会回来的。”齐野说,“三个月后,我会带着新画回来。到时候,你要第一个看。”
温若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但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好。”
两人站起来,对视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我该走了。”齐野说,“火车三点二十。”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齐野摇头,“你还要开店。”
“许棠看着。”温若说,“我送你。”
齐野没有再拒绝。
他们一起提着行李走出地下室。阳光很刺眼,齐野眯了眯眼睛。在黑暗中待久了,外面的世界总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就像爱一个人。他想。从孤独中走出来,总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有人陪伴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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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站人很多,熙熙攘攘,到处都是送别的人和被送别的人。
温若和齐野站在检票口前,中间隔着那个行李箱。广播里不断播放着车次信息,嘈杂而混乱,但他们之间的空间却异常安静。
“到了给我发消息。”温若说。
“好。”
“那边昼夜温差大,注意保暖。”
“好。”
“画画别太拼命,注意休息。”
“好。”
齐野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么啰嗦,我都不习惯了。”
温若也笑了。“第一次送人,没经验。”
两人对视着,周围的人群川流不息,但他们仿佛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气泡里。广播再次响起,是齐野那趟车开始检票了。
“我该走了。”齐野说。
“嗯。”
齐野提起行李箱,朝检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温若。
“温若。”
“嗯?”
“三个月后,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你还没学会怎么爱一个活生生的人——”他顿了顿,“那就让我教你。”
温若愣住了。
齐野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进检票口。他的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消失在那扇通往站台的门后。
温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枚编号035的树脂块,里面封存着那个暴雨夜的炭笔灰痕迹。他一直随身带着,从来没有告诉过齐野。
他握着它,感受着它微凉的温度。
“我会学的。”他轻声说,对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背影,“等你回来,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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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开动时,齐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城市。
他想起刚才温若站在检票口的样子——白衬衫,安静的侧脸,微微抿着的嘴唇。他也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那就让我教你。”
教他什么?教他如何不把活生生的人当成标本?教他如何接受不完美的爱?还是教他如何在害怕的时候,依然选择靠近?
齐野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三个月,不仅是给自己时间想清楚,也是给温若时间想清楚。
如果三个月后,他们依然想要彼此——
那就不再是标本和收藏者,而是两个活生生的人,选择并肩走同一条路。
火车越开越快,城市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山峦和田野。齐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那枚修复好的琥珀隔着布料贴着胸口,温热的,像是另一个人的心跳。
他伸手按了按它。
等我回来。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开始想象三个月后,那家琥珀色的咖啡馆,和那个还在等他学会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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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回到咖啡馆时,已经是傍晚。
许棠正在招呼客人,看见他进来,欲言又止。温若只是点了点头,走到吧台后,开始准备晚间的咖啡。
他的动作和往常一样精准流畅,但许棠注意到,他每隔一会儿就会看向窗外,看向那个靠窗的空位置。
晚上打烊后,温若没有立刻关灯。他走到那个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编号035的树脂块,对着灯光看。
里面的炭笔灰痕迹像是被封存的星云,在人工树脂中永恒地悬浮着。
他想起齐野第一次来时的样子——浑身湿透,抱着画板,眼睛里带着倔强的光。想起他说“我喜欢克制的表达”。想起他悬在自己睫毛上方却最终收回的手指。想起他说“如果你要的只是标本,我可以寄照片给你”。
也想起他说:“那就让我教你。”
温若握着那枚树脂块,轻轻笑了。
“好。”他对着空荡荡的咖啡馆说,“我等你回来教我。”
窗外,月光洒在梧桐街上,将一切都镀上银色的光辉。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他会在这里等。会学着不再把珍视的人当成标本。会学着接受爱的不完美,就像接受那枚修复好的琥珀——裂痕还在,但不影响它的美。
因为齐野说得对。不开始,就连过程都没有。
而他,终于想开始了。
尽管开始之后,是漫长的等待。
但他愿意等。
因为等待本身,也是过程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