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开幕酒会后的第七天,齐野收到了那封邮件。
那天下午他正在书店帮林伯庸整理新到的一批旧书,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以为是温若发来的消息——这几天他们几乎每天都会发消息,有时是早安晚安,有时是一张随手拍的照片,有时只是简单的“在想你”。
但这次不是温若。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邮箱地址,标题是“关于‘虫珀系列’作者的艺术驻留邀请”。齐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开邮件。
尊敬的齐野先生:
您好!我们是云南“高原艺术驻留计划”组委会。您在苏晓女士推荐的“虫珀系列”作品中展现出的独特视角和情感深度,给我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经组委会讨论,我们诚挚邀请您参加本年度为期三个月的艺术驻留项目。
驻留地点位于云南大理附近的苍山脚下,远离城市喧嚣,拥有极佳的自然风光和创作环境。驻留期间,组委会将为您提供独立的工作室、基本生活保障以及每月定额创作补贴。驻留结束时,您需提交不少于十幅新作,用于年底的联合展览。
如您有意接受邀请,请于三日内回复确认。驻留项目将于下月十日正式开始。
期待您的回复。
高原艺术驻留计划组委会
林清瑶(项目负责人)
齐野站在书店门口,将这封邮件反复看了三遍。
云南。三个月。独立工作室。创作补贴。联合展览。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怎么了?”林伯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脸色这么难看?”
齐野将手机递给他。老人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眼神复杂。
“好事。”他说,“这是对你才华的认可。”
“我知道。”齐野将手机收回口袋,“可是……”
“可是温若?”林伯庸替他说完。
齐野点点头。
林伯庸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整理旧书。但齐野知道,老人已经看穿了他的纠结——那个刚刚开始的、小心翼翼的、连手都还没握够的关系,能承受三个月的分离吗?
那天晚上,齐野没有去咖啡馆。
他坐在地下室的床上,盯着那枚温若借给他的琥珀,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从小气窗透进来,照在琥珀上,里面的金色叶子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想起画展开幕那晚,温若握着那枚修复好的琥珀,对他说:“我想学着爱你,活生生地爱,笨拙地爱,可能搞砸但一定会爬起来继续爱。”
也想起温若推开他时说的那句话:“我还没学会怎么爱一个活生生的人。”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足够让一个人学会爱吗?还是足够让一段刚刚开始的关系,在距离中慢慢冷却、变淡、最终消失?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封邮件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心里最深的恐惧——他害怕的不是分离,而是分离后,温若会退回那个安全的壳里,把他变成一枚新的琥珀标本。
第二天下午三点,齐野推开了虫珀咖啡馆的门。
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两桌。许棠正在吧台后擦拭杯子,看见他时眼睛一亮:“齐先生!”
温若从吧台后抬起头。看见齐野的瞬间,他的眼神微微变化——他察觉到了什么。
“来杯拿铁?”他问。
“好。”齐野在老位置坐下。
咖啡端上来时,温若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吧台后,而是在他对面坐下。
“有事?”他问。
齐野握着杯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那封邮件,推到温若面前。
温若低头看。他一字一句读完,抬起头,看着齐野。
“你决定了?”他问,声音很平静。
“没有。”齐野说,“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温若沉默了几秒。“这是很好的机会。云南那边的风景,对创作会有很大帮助。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你静下心来,画出新的东西。”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去?”
“我觉得你应该为自己考虑。”温若直视他的眼睛,“这不是关于我的决定,这是关于你的人生。你的才华,你的前途,你的梦想——这些比我重要得多。”
齐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感动,还是失望。
“那你呢?”他问,“如果我去了,你怎么办?”
温若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梧桐树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有麻雀在枝头跳跃。
“我在这里。”他最终说,“咖啡馆不会跑,我不会跑。三个月而已。”
他说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三个月只是弹指一挥间,仿佛分离对感情没有任何影响。
齐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一个苦涩的、带着自嘲的笑。
“温若,”他说,“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像什么吗?”
温若转头看他。
“像在看一枚即将被封存的标本。”齐野一字一句地说,“你在说服自己:没关系,只是三个月,他会回来的,一切都会和现在一样。但你有没有想过,三个月后回来的齐野,还是现在的齐野吗?”
温若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需要时间和空间,想清楚。”齐野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想清楚我是谁,我想成为什么样的画家,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也想清楚——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要的只是一枚标本,我可以寄照片给你。每星期一张,让你知道我没有变,没有飞走,没有离开你预设的轨道。”
温若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了。他看着齐野,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有恐惧。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低声说。
“我知道。”齐野点头,“但我需要你确定——当我回来的时候,当我可能变得不一样的时候,你还想要我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两人之间那片刚刚开始平静的湖面。
温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齐野等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没关系,你不用现在回答。还有几天时间考虑。我也需要考虑。”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温若,我不是在逼你做决定。我只是不想……不想三个月后,我们变成陌生人。”他回头看着他,“如果你真的想要我,不是作为标本,而是作为活生生的人——那就让我走,然后等我回来。”
风铃响了。门关上了。
温若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那个空了的座位,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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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他们都没有见面。
齐野忙着准备驻留的材料:作品集,个人简介,创作计划。他还需要去医院最后探望一次父亲——父亲恢复得很好,下周就可以出院了。
温若则照常开店。他每天七点开门,晚上十点打烊,冲咖啡,擦杯子,和常客聊天。一切如常,一切又不一样。
因为那个靠窗的位置空了。
许棠看着老板每天往那个方向瞥的次数越来越多,看着他在休息时间对着那枚修复好的琥珀发呆,看着他晚上打烊后一个人坐在窗边,一坐就是一小时。
第三天晚上,许棠终于忍不住了。
“老板,”他一边擦桌子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齐先生要走很久吗?”
温若正在清洗咖啡机,手顿了顿。“三个月。”
“哦。”许棠点点头,“那……你会等他吗?”
这个问题让温若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许棠。
“你觉得我应该等吗?”
许棠被反问得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认真地说:“老板,我不知道该不该。但我知道,如果你不等,你一定会后悔。”
温若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洗咖啡机,但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那天晚上打烊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窗边坐着。他上了阁楼,打开那个放了十五年的抽屉,取出一个木质的小盒子。
盒子里是一沓信纸——母亲生前用的那种,米白色,带着淡淡的檀香味。信纸已经泛黄,但依然完好。
温若抽出一张,拿起笔。
他在灯下坐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的月光从天窗洒进来,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终,他写下第一行字:
齐野:
然后又是漫长的停顿。
他不知道该怎么写这封信。写“我会想你”?太轻。写“别走”?太自私。写“我等你”?太沉重,像某种绑架。
他想起齐野说过的话:“如果你要的只是一枚标本,我可以寄照片给你。”
标本。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不要标本。他想要那个活生生的、会笑会哭会生气会离开也会回来的齐野。
可正是因为他想要活生生的齐野,他才必须放手让他走。
笔尖终于动了。他开始写。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写了划,划了改,改了再写。信纸上留下斑驳的痕迹,像是某种隐秘的地图,记录着他心里的每一次起伏。
凌晨三点,信终于写完了。
温若将它折好,放进一个信封,封口。信封上没有写名字,但他知道那是给谁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那枚修复好的琥珀静静躺在灯光下,裂痕在光线下闪闪发光,像封存了千万年的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