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兄,可用晚膳了。”是梁山伯温润的声音。
这就来。”
晚膳是清简的谷粥与几样时蔬小菜。用罢饭,碗筷撤下,祝英台却未如常客般道谢回房,只自然而然地在堂屋那盏旧油灯下坐定,与梁山伯对着一卷诗文低声讨论起来。
梁母默默收拾着灶间,目光却不时飘向堂屋。待梁山伯去了书房,梁母擦了擦手走到祝英台身边,轻轻拉了她到堂屋角落。
“祝公子,不瞒你说……自你来了家里,老婆子我还是头一回,瞧见山伯这孩子……笑得这般松快,话也多了。”她叹了口气,脸上增了几分忧愁:“只可惜啊,我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固执。我早劝他出门游学,莫误了前程,可他总说我年岁大了,非要留在家中照料……唉,我这把老骨头,哪里需他如此牵挂?公子是有见识的,若有机会,还请帮我多劝劝他。”
祝英台心中微微一动,颔首道:“伯母放心,晚辈……自当尽力。”
不多时,梁山伯便从他的小书房里出来,手中捧着一本边角磨损的《墨子》和几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兴冲冲地找到正在院中透气的祝英台。
“祝兄请看,”他翻开笔记,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墨家主张‘兼相爱,交相利’,‘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我以为,这天下学问,若不能令孤寡有所养,令愚夫愚妇有所明,便失了根本……”
祝英台看着他书册上工整却力透纸背的字迹,轻声道:“梁兄有此济世之志,为何不亲自去践行它呢?若只困守于此,这些道理,终究只是纸上的墨迹罢了。”
梁山伯脸上的神采瞬间黯淡下去,他合上笔记,声音低沉:“谈何容易……如今这世道,九品中正,门阀如山。寒门庶族,纵有经世之才,又何来出头之日?”他顿了顿,望向炊烟袅袅的灶间,语气充满了挣扎,“况且……家母年迈,她为我操劳半生,鬓发早白。我若远行,于心何忍?”
“梁兄是担心伯母无人照料?”祝英台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温声道:“但孝道亦有大小之分。承欢膝下是小孝,立身行道、光耀门楣,让母亲为您感到骄傲,方是大孝。何况,伯母方才还同我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出门求学,莫要因为她而耽误了前程。”
她见梁山伯神情微动,续道:“万松书院的山长谢明先生,出身于陈郡谢氏,却以破格取中寒门学子闻名。梁兄之才,远胜于彼,若得遇名师,他日学有所成,未必不能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世道中,闯出一条路来。若因一时踌躇,便放弃心中大道,梁兄他日回想,难道不会遗憾吗?”
梁山伯沉默良久,沿屋后小径缓缓踱步,祝英台静随身侧。晚风拂过,带来雨后泥土的清气。
“我自幼丧父,”梁山伯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是母亲靠着一手针线,一点一点将我养大。最早识字,便是她用树枝在沙地上教我。后来我懂得多了,她教不了,便自己去向村里的老先生请教,学了再来教我……村里的私塾,我只能躲在窗下偷听,被发现了几次,挨过打,也受过辱。后来那位先生心善,见我确实向学,便默许了我在外旁听……也就是从那时起,母亲便开始更辛苦地劳作,一文钱一文钱地为我攒着,说总有一天要送我去正经书院读书……”
他的话语平静,祝英台却听得心头酸涩。
又行数步,梁山伯忽驻足转身,眼中先前迷茫挣扎已化作清亮坚定的光。
“祝兄,你说得对。”他转身,看着祝英台,“我不能辜负母亲的期望,更不能辜负我心中所信的‘道’。若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又何谈改变?万松书院,我与你同去!”
祝英台闻言,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宛如雨后天晴的日光:“太好了!梁兄能如此想,实乃伯母之幸,亦是天下寒门学子之幸!”
梁山伯也笑了,他拱手道:“此去路途尚远,学问之道更深,日后,还要请祝兄多多关照。”
“梁兄客气了,”祝英台连忙还礼,眼中闪着俏皮的光,“你我同行,正可相互切磋,譬如刚才论及墨子,我还想听听梁兄对‘非攻’‘节用’的见解呢。这一路上,必不寂寞了。”
“正当如此!”梁山伯抚掌笑道,“能与祝兄这等知己同行论道,实乃山伯之幸!
当晚,二人对坐于简陋书案边。案头摊着那卷《墨子》,页缘密布批注。就着一盏摇曳的油灯,你一言我一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往复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