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太阳渐渐爬高了,晨雾散了,县城低矮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灰蒙蒙的一片,透着股年代的厚重感。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叫卖声、车铃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比村里热闹了不止十倍。
林秀英没敢走城门 —— 那里常有市管会的人盘查,问东问西的,容易露馅。她按照刘婶说的,沿着城墙根,绕着偏僻的小路,往西边的河滩地走。越靠近西河滩,气氛就越微妙。行人依旧匆匆,可脸上多了几分警惕,眼神左顾右盼的,彼此之间拉开着距离,很少有人交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像一张绷紧的弦,稍微有点动静就可能断裂。
废弃的仓库区到了。这里以前像是个货运站,断壁残垣,碎砖烂瓦遍地都是,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可此刻,这里却藏着勃勃的 “生机”—— 三三两两的人散落在断墙后、墙角边,有的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个布袋或篮子;有的站着,双手揣在怀里,眼神在人群里扫来扫去。交易都是悄无声息的:眼神一对上,凑到一起低声嘀咕几句,一手交钱(票),一手交货,然后迅速分开,各自走远,像是从未见过面似的。
林秀英的心脏 “咚咚” 地跳了起来,手心有点冒汗。她紧了紧背上的包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 一堆破烂砖瓦后面,能挡住大部分人的视线,又能看清周围的动静。她蹲下来,把包袱放在身前,解开最上面那个小布包,露出里面黄中带灰、还掺着麸皮的玉米面,还有几把干巴巴的灰灰菜叶子,然后就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沉默的泥塑,不说话,也不动。
她在等。等一个看起来实在、不油滑的买主。那两斤小米是她的底气,不能轻易亮出来,更不能卖给那些奸猾之辈,不然被坑了都没地方说理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后背发烫。有几个人路过她面前,瞥了一眼玉米面和干菜,摇了摇头就走了。这玩意儿太普通了,家家户户都有,卖不上价,也换不到什么好票证,没人稀罕。
林秀英不急,耐着性子等着。她的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仔细听着周围零星飘来的对话,心里暗暗盘算着行情。
“细粮票有吗?全国的最好,本地的也行……”
“鸡蛋啥价?太贵了可不要,市管会最近查得严……”
“这布票过期了啊,没用了,换不了东西……”
“小心点,刚才看见穿蓝制服的往这边来了……”
每听到 “市管会” 三个字,林秀英的心就揪一下,下意识地往砖瓦堆后面缩了缩。她知道,这里每一秒都可能有风险,稍有不慎,不仅东西要被没收,人还得被带走,那可就彻底完了。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穿着半旧棉袄、戴着顶旧毡帽的老汉,慢吞吞地晃悠了过来。他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皱纹,眼神却很平和,不像那些贼眉鼠眼的人。他蹲在林秀英旁边,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烟、点火,“吧嗒吧嗒” 抽了起来,烟雾缭绕,却没说话,只是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瞟一眼她那个鼓囊囊的大包袱。
“闺女,卖点啥?” 老汉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林秀英抬眼看了看他,见他眼神坦荡,没有恶意,才压低声音,指了指面前的小布包:“一点玉米面,自家磨的,还有点干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