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怔愣功夫,林恒望着院子池塘里闲步的两只仙鹤,朗声道:“我欲学王介甫、张太岳,称量天下、廓清环宇。”
“三、三弟。”好一会儿,宝玉才喃喃道:“不意你有如此志气!”
半晌,宝玉似想起什么,又拉住林恒说:“王介甫、张太岳,再往远了说商鞅、吴起,哪一个下场好了?三弟万万学不得!”
“咳。”林恒轻笑一声,跟宝玉说:“你操心也太早了,我现在白身一个,连学都没进呢。”
“你必是能进学的。”宝玉真心实意犯愁了,虽不做国贼禄鬼,但也犯不着把自己搭进去。恒哥儿目前看起来铁了心要学王介甫、张太岳,怎么才能打消恒哥儿的念头,做个安稳一世的富贵闲人才好!
林恒笑道:“我将来自有计较。”
我傻吗,为了一家一姓的天下当背锅人。王安石、张居正囿于时代所限,忠君的思想钢印太过深刻,他们宰执的权力源自皇权,所以轻而易举被皇权抛弃埋葬。
林恒可分的清清的,爱国跟爱皇帝,完全是两码事儿。
他看了看宝玉,宝玉虽已是这个时代难得的离经叛道的“痴”人,此翻想法,也难对宝玉言说一二。
只好对宝玉说:“且还有的是时候。我尚没替你犯愁,你替我愁什么?”
宝玉纳闷儿又好笑:“我好端端的,你替我愁什么?”
愁贾家大厦将倾、富贵不在啊!林恒这些时日在外与其他勋贵子弟打交道,发现各家各户锦绣高门,内里全一团污糟事儿。论子弟贤与不肖,和贾家没什么两样。
凭言语里偶尔露出来的一鳞半爪,贾家彻底弃武转文,贾敬明明考中进士却抛下赫赫公府避世炼丹,林恒不由不怀疑前世看红楼时嗤之以鼻的“索隐派”,贾家倒台,莫不是果真牵扯进皇位之争。以贾家现今的沦落程度,被龙卷风扫到尾巴已经够喝一壶了。 若当真如此,只怕神仙难救。
他拍拍宝玉的肩,跟宝玉说:“对,你不用愁。咱们已经义结金兰,将来有我一碗饭,必有你一碗饭。”但愿贾家晚点倒台,给自己留足够的时间成长起来。
“这又怎么说的?”宝玉摇头道:“我看你是越发糊涂了。家里无论如何,也短不了我们吃的用的,怎么就到了分一碗饭的地步。”
说话间,二人已进了李纨的院子。李纨等人却不在,一问才知俱到藕香榭去了。两人又只得匆匆赶往藕香榭。
藕香榭盖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竹桥跨水接岸。
甫一上桥,便隐隐闻得荷香、朗笑。
“这笑声必是云姐姐!”林恒踩得竹桥咯吱咯吱响。
榭中已摆好一应器物。
中间摆了一张圆桌,栏杆外放着两张竹案。
一个竹案上面设着杯箸酒具,几个丫头煽风炉烫酒;一个上头设着茶筅、茶盂各色茶具,另有两三个丫头煽风炉煮茶。
见了宝玉林恒,湘云笑道:“又来了两个作诗的人。如今初夏,小荷尖尖,正是作诗的好时节。”
林恒这才发现,柱子上已贴了诗题,全是与“荷”有关的。他抽身要撤,被湘云一把拽住后领:“我看过你在扬州时作的诗,这回绝不能躲了去。”
“我哪里要躲。”林恒不得不转回身,连连作揖道:“我看兰儿一个人在水边玩,怪无趣的,我想去看着他点儿。”
“让他自己玩一会子不打紧。”李纨笑着隔空点林恒:“休拿兰儿做筏,好生做一首诗来。”
接着又吩咐丫头:“把那合欢花浸的酒烫一壶来。李白斗酒诗百篇,先喝一盅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