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探春,赵姨娘近日有些气短。
一则是探春性子刚强、见事明白,赵姨娘总说不过她。二则……二则探春着实见事太明白,年纪虽小,心里一本明明白白的账。
从前赵姨娘说不过探春,没少阴阳怪气她攀上太太的高枝。不认她这个亲娘。说得多了,连赵姨娘自己都信了。就连平日里不吵架的时候,也经常带出一两句来刺挠探春。
不久前赵姨娘又酸言怪语,道探春一门心思在太太屋里。
探春却没像往常一样由着她说,反而一拍桌子,柳眉倒竖,双眼含泪,一叠声问赵姨娘:“我如何在太太屋里,姨娘难道不知道?我从小养在太太屋里,太太从未委屈过我,我如何不能与太太亲近?姨娘说我不如环儿贴心,那是自然,环儿是养在姨娘身边的。只是我不明白,环儿是个哥儿,姨娘都能留下环儿亲养,为何就养不得我呢?只不过觉得我是个无用丫头,死了也无妨,所幸太太心善,我活到现在。环儿是个儿子,将来成人,大可以为姨娘争份子家产!”
暗搓搓的心思被摊开到太阳底下,饶是赵姨娘再厚的脸皮,都有些经受不住。再尖利的口齿,都说不出一句话。半晌才讪讪道:“你想左了。你是我肠子里爬出来的,哪里、哪里会不疼你呢。”
自那以后,赵姨娘见着探春,总弱了三分气势。
这会儿被探春说到脸上,也只是推推榻上的贾环,撇撇嘴说:“别听我的,听你姐姐给你讲的正经道理吧。”
这边探春拎贾环出了赵姨娘的院子,那边贾政带了宝玉和林恒出府,三人一道往城外陶然亭去赏桃花。
原来今日是景田侯兼五城兵马司裘介做东,请相熟的几家世家公子一道游乐。除了贾府外,还邀了神武将军冯家、定城侯谢家、锦乡伯韩家和保龄侯史家。
到了陶然亭,只见金瓦飞檐,假山层叠、林茂树深。
数十株桃树,远远望去灿若云霞,一阵风吹过,落红成阵,把树头上的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身满地皆是。一些轻薄的花瓣扬起,被风吹到水面上,顺着流水飘飘荡荡。
裘介早已在宴饮游乐的地方命人拉起数十米的帏帐,一入帏帐,林恒看到一个穿紫色箭袖的小胖子和一个穿大红曳撒的公子哥儿比比划划,似乎闹不愉快。
认出穿大红曳撒、神态倨傲的是保龄侯史鼐家的公子史弘,林恒拉着宝玉快步上前:“走,我们去看热闹。”顺便帮帮小胖子。
史弘长身玉立,猿臂蜂腰,跟景田侯家的小胖子裘良站在一起,对比强烈,更显得史弘不坠父、祖风范。
平心而论,史弘在勋贵后代中,确实有自矜自傲的本钱。他从七八岁上开始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日日不辍,跟着师父打熬身体,原想着战场上刀兵博一场富贵,哪成想他们这一支天降大运。
史弘的伯父,原袭了保龄侯爵位的史鼎还没有留下儿子,竟呜呼去了。史鼎夫人伤心过度,没几个月,也一命呜呼。煊煊赫赫的保龄侯府,“啪嗒”,落袋为安,成了他父亲史鼐的囊中之物。
第二年史鼐上表,请立史弘为保龄侯世子。一夕地下天上,由保龄侯府支属变成正派嫡支,风云机遇,难免让年纪不大的史弘生出“强运在我”的矜傲。
史弘鼻孔朝天的做派,在勋贵二代三代们圈子里,自然人人不喜。大家在自己家中,一个个都是凤凰蛋,出来谁惯着你?!比如裘良,和史弘没说几句,已经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先前过年的时候,往各府去拜年,林恒见过史弘几面。言谈话语之间,史弘对湘云极不尊重,林恒早已憋了一肚子气,要找史大郎麻烦。
裘家是此次的东家,眼看裘良要和史弘打起来,于公于私,林恒都要去帮裘良一把。
拉一把宝玉,没动。再拉一把,还没有动,反被宝玉拉住。宝玉说:“他们要吵起来了,我们不去,免得触了史大郎霉头,落一身不是。”
“他敢?!”林恒一挑眉,想起过年期间有次史大郎言语消遣宝玉,宝玉闷不吭声就走了,还把想要去替他找回场子的自己也拽走。
过年期间忙忙乱乱,后面林恒也忘了,当下见着史弘,林恒又想起之前的事情来。
特别是在他自己甚至锤了宝玉,宝玉也闷不吭声过去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