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之上,点点水鸥,片片风帆。
桨声透过弥漫的雾气,在辽阔的水面悠悠回荡。
船舱内,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舷窗边暗自垂泪。舱内的榻上,睡着一个身量比她更小的小男孩。
船身颠簸了一下,小男孩长睫轻颤,接着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林恒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儿子,林黛玉的嫡亲弟弟。自己虽然变成了本该早逝夭亡的林恒,但黛玉姐弟的母亲贾敏,却依然如命定一般,于上月亡故了。
好在……
林恒翻身下了榻。原主身子骨弱,林恒来到此处,每日都会强迫自己多吃一口饭,多走一步路,循序渐进,虽然脸色比先前红润了不少,但看上去,依旧一股不足之症。
他蹭到黛玉跟前,仰着头,高高举起小手擦掉黛玉脸上的泪:“姐姐,不哭。”
贾雨村此时掀帘进来,也温言劝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哀毁过甚,伤了身子,连累父母心下不安呢。”
黛玉听了,咬着唇点点头,拿帕子拭干净眼泪。
贾雨村闲坐了一会儿,见黛玉止住哭泣,自己又和连个小孩子着实无话可说,便又嘱咐了几句不可哀毁过甚之类的话,掀帘子出去了。
林恒对着贾雨村的背影翻了个大白眼。怪不得原书里宝玉骂贾雨村是个俗人呢!林恒这几天可算见识到了,对着两个小孩子,贾雨村都张口闭口圣人之言,连刚刚劝黛玉不要伤心,都恶心吧啦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如果不知道他将来乱判的葫芦案,还能说贾雨村迂腐。实际上,啊呸,说他是个假道学都是抬举。
他的大白眼被黛玉逮了个正着,黛玉柳眉微蹙,“不可对先生无礼!”
林恒吐了吐舌头,给黛玉做了个大鬼脸。
“先生乎?贾先生。假先生不是真先生,哪里来的真学生。”
“什么真真假假的,我都被你绕晕了。”伸手林恒脸上轻轻拧一下:“往后不比在家,你可不能如此调皮了。”
“外祖母家又不是龙潭虎穴。”林恒浑不在意,跟黛玉拍胸脯保证,“绝对不会让姐姐受委屈!”
我可是能背下前八十回章节回目的红楼真爱粉,手拿把掐!
身量不足的小小童子挺着胸膛,一脸严肃。
黛玉轻笑出声,心里的阴霾一点点散去。
林恒见黛玉不再暗自伤神,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想转移下黛玉的注意力,于是爬下榻,走到船舱边掀开帘子一角,指着远处岸上的耕牛招呼黛玉来看:“姐姐,快看,耕牛耕牛!”
见黛玉不动,又叫道:“姐姐,有一群白色的水鸥诶,排成了一字!”
“哇!水鸭子!姐姐,你快来,快来快看!”
黛玉被他缠得无法,只好也到了船舱边,顺着林恒指的地方向外看。
远处青山隐隐,烟波浩渺。近处青田绿竹,落日炊烟。
船行水上,岸边偶尔传来粗犷豪迈、穿云裂石的行船号子,惊起一滩滩水鸟。
黛玉看去,不免觉得天地广阔,心胸也渐渐开阔起来。
林恒暗暗觑着黛玉的神色,心中越发高兴。
上京一路,闷在小小的船舱里,和掀开帘子看一路壮阔的河山,心境是完全不同的。
林恒虽然讨厌贾雨村,但行船无聊,也拉着贾雨村讲古。
对待林恒这个男弟子,和对待林黛玉这个女学生,贾雨村的态度完全不同。
如果贾雨村单单带黛玉上京,他会抱着“老东翁交给我件珍贵易碎的瓷器,我要小心翼翼交到交托人手里”的态度,少说、少听、少看,不上黛玉的大船,再雇一艘小船,一路跟着看顾着大船,谨谨慎慎把黛玉交给贾府。
但林恒跟着,却又不一样了。
贾雨村虽然依旧另雇了一艘小船,但白日里总是会登上大船来和林恒搭上一两句话。有时谈到兴起,或遇上风景名胜,更是要待上大半天,给林恒指点讲解一番。
渐渐的连恶心吧啦的道德文章说教也少了许多。林恒这才发现,贾雨村能从底层一路爬上来,除了脸厚心黑,道德水平低下,着实有点真本事。
他知道什么时候插秧,什么时候割麦,知道运河边那些水车选址的讲究,知道运河上漕帮和青帮之间犬牙交互争夺航道的故事传说,有这个年代少见的务实做派。
一路上,多是林恒和贾雨村交谈,黛玉在一旁静听,两人听得津津有味。讲到精彩处,连他们的奶嬷嬷和小丫头雪雁,也忍不住停下手中的活计,竖起耳朵听贾雨村讲故事。
一路看看风景,听听贾雨村的故事,行船似乎也变得有趣起来,不再那么枯燥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