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鸡鸣时分,窗外尚是万物昏昏。只隐隐闻听隔壁王熙凤一两声呜咽、喊叫,没由来让人心里发毛。
在贾母外间榻上安歇的王夫人被丫鬟伺候着用温凉水敷脸。嘴里不住低声念佛,心里却升起些许怨气。
凤丫头是自己内侄女不假,可她更是大房正经八百的儿媳妇,怎么老太太偏偏放了大嫂回去,留自己在这里熬夜坐蜡!
伸手叫来彩霞。这个下流胚子,跟环儿那些事打量我不知道呢!王夫人在彩霞胳膊上狠狠拧、拧、拧来拧去,彩霞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敢吭。不一会儿,两条雪白的胳膊青紫交错。
王夫人松了手,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一早堵在心里的那口气散了大半。
屏风后拔步床珠帘摇动,传来絮絮穿衣和贾母的咳嗽。鸳鸯从内间出来,说:“夫人,老太太让您进去。”
“阿弥陀佛。不知道老太太休息得如何?”王夫人念了声佛,挥手让彩霞退下,彩霞如蒙大赦。
满脸对贾母关心体贴,王夫人快步转进屏风。
老太太竟穿戴得齐齐整整坐在床头。难道……早就起身了?或者,昨夜合衣而睡?
王夫人埋怨变成了恐慌,不知怎的,她想起贾珠过世的那一夜。
“老二媳妇,现在什么时辰?”
昏暗的灯光下,王夫人紧紧掐住佛珠,颤声道:“鸡、鸡鸣。娘,发生了何事?”
贾母沉声道:“马道婆背地里暗行魇镇!”
“什么?!”王夫人失声惊叫,汗出如浆。怪不得、怪不得凤丫头像撞了邪。
她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只听贾母又厉声道:“不止魇镇凤丫头,还魇镇宝玉和恒儿!”
“宝玉?!”王夫人脑中嗡鸣一片,只剩下“宝玉”二字。
“宝玉,我的宝玉!”
她转身要往外走,贾母气得一口气儿梗在嗓子眼,狠狠把床头摆的汝窑缠花青瓷瓶掼到地上。
“哗啦啦——!”陡然一惊,王夫人才回过神。
贾母骂道:“没定性的东西!你还能护住宝玉什么!现在我还没死,那些宵小翻不了天!”
“娘!”王夫人不顾满地碎瓷,噗通跪在贾母跟前:“你救救宝玉!”
“还用你说?!”贾母恨铁不成钢:“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是做事的时候。宝玉有胎里带来的玉护着,现在暂且无事。你现在用心拿住马道婆那个祸根是正经。”
“娘。”王夫人不敢二话:“全凭您吩咐。”
贾母细细嘱咐王夫人挑几个心腹,现在立刻出发,赶到城门下差不多正是开城门的时候。城门一开立刻出城,直奔马道婆城外的道坛。
生怕王夫人眉毛胡子一把抓,贾母再三嘱咐:“一要拿人,二要拿物证。一定要让去的婆子们细细搜寻马道婆住处的任何地方。”
“媳妇晓得。”事关命根子宝玉,王夫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从贾母房里出来,王夫人打发人去叫自己的四个陪房。
片刻,周瑞家的已到了。原来周瑞家的刚被王夫人赦了,正要一心一意表忠心。因此夜里在隔壁王熙凤处上夜。
鸡鸣时这边刚有动静,周瑞家的已经支起耳朵,细细听了许久。听见王夫人这边相召,急急忙忙甩了王熙凤处的活计往这边跑。
见王夫人满面寒霜,眼角有泪,周瑞家的心里一惊、复又一喜。
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这次事情做好了,等老太太一去二太太当家,赖嬷嬷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
她心头火热,却硬生生憋红眼眶,跪在地上望着王夫人:“小姐,老奴不知出了什么事,但老奴知道,小姐受委屈了。老奴愿为小姐肝脑涂地!”说完一个响头磕在地上!
……
捷足先登!
等吴新登家的、吴兴家的、郑华家的陆续来到,周瑞家的已经跟王夫人站在一起,俨然陪房第一人了。
王夫人按贾母教导的,并不给她们透漏魇镇的事情,只说道:“常来府里的马道婆冲撞了老太太,老太太大怒,你们几个叫上自己的小子,立刻出城去拿马道婆。拿住人,再把她那里的物件全搜来。细细的搜,一件也不能漏!”
“办好了,每人赏二十两银子!”
四人呼吸俱是一窒。
二十两,足够家里一年的花销!
“办差了。”王夫人脸色铁青杀气腾腾:“让那马婆子走脱,或漏了些许物件,你们就回家等着被发卖吧!”
“快去办差!有了信儿立马到老太太院子里来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