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光映着他的侧脸,在幽微的夜色忽明忽暗,他并未抬眼,也没有开口。
崔峨规规矩矩地问:“裴仙长在这作甚?”
裴尹生动作停滞,灯花在他指尖微微一闪。
长久地、他只看着她。
崔峨对他长久地沉默一时无言,只好微微挑眉,自顾自说:“好吧。”这人真是奇怪。
她想起那个荒诞又真实的梦,心头那点疑惑终究压了下去,忍不住又问:“裴仙长是乐修吗?”
“……不是,”他终于抬眸看她,但只回答这个问题,“是法修。”
“哦,”崔峨应了一声,但梦中的细节不知为何愈发清晰,促使她追问,“那你有戴耳饰吗?”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问得有些唐突了。
但她总觉得,游戏里的记忆与今日的怪梦,或许真与眼前之人存在某种隐秘的联系。
“没有……上善门的乐修需佩耳饰,法修不必。”
他指尖被烛火烫得泛着微红,裴尹生轻轻捻了捻耳垂,随后,款款地向她走近几步,却未走近,而是隔着几步距离停下。
崔峨心想这人倒还知些分寸,并未仗着身份逾越,便也顺着他的停顿,礼貌地向后退了半步,维持着一个晚辈应有的姿态。
崔峨也是第一次近距离打量他。
裴尹生的耳垂上空无一物,容貌也与她梦中初见的那张脸毫不相同。
梦里的面容如月下暖玉,轮廓温润,唇间也似染着淡霞。而眼前的他,却似寒玉琢成,第一眼便觉疏离难近。
这时,裴尹生倏然开口,“今日我给你的那些,你可喜欢?”
崔峨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她不爱吃糖,所以将糖给了黎秋,不过丹药倒是吃了,只是效果……只能说刚开始确实让人内心平静。
崔峨略作沉吟,仿佛在认真回忆般,说道:“那饴糖清甜不腻,在凡间是难得的上品。至于清心丹……药效更是神奇,我服用后,心绪确实平复了许多。”
“多谢仙长挂心馈赠。”
“只是……裴仙长为何忽然问起这个?”还是忍不住,崔峨问道,“仙长今日又是赠糖,又是赐药,对我这般……照拂,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了。”
“……”裴尹生捻着指尖的动作停滞了。
崔峨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却听到一声笑。
“受宠若惊?”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说谎。”
“你至少没有吃饴糖。”
“我……”崔峨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很快地,又放弃了徒劳的掩饰,不知为何,总觉得瞒不过他,“裴仙长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顿了顿,崔峨将问题抛回去,“仙长若想知道糖的去处,我告知便是。只是我实在不解,区区一包饴糖,仙长为何如此在意?”
裴尹生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从慌乱到强自镇定,看着她试图反问他来掩饰内心。
“不在意。”他移开视线,“给了谁,吃了与否,都无关紧要。”
“但别在我面前来搪塞我。”
末了,裴尹生往前走几步,拉近彼此的距离,道:“我不接受。”
崔峨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默默后退,却退无可退。
她想反驳,想说这并非搪塞,只是寻常的客套,至少……
可对着他这双眼睛,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一种莫名的悒屈和烦躁涌了上来。
她被困在这里,前路未卜,系统也是个废柴,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古怪,如今连做个表面功夫都要被如此严厉地指责?
“我对您恭敬,是理所应当的礼数,何来‘搪塞’一说?”
她微微吸了口气,干脆破罐破摔,“若这寻常礼数在仙长眼中便是‘搪塞’,那我实在不知,该如何与仙长相处了。还请仙长……明示。”
到底要她怎样?
裴尹生瞧着她,他摸了摸耳垂。
明示?
如何明示?
所有的爱憎痴缠,所有的郁悒与不甘,都成了他一人背负的过往。
所有人都不记得了,她也不记得了。
他向后退了一步。
崔峨却下意识往前。
他脚步顿住,抬眸看她,心间那柄剑还在跳。
麻意从心口漫延到指尖间,他听到自己开口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问题:
“你……以前过得好吗?”
崔峨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啊?”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太落魄了,以至于对方问这样的话。
可一抬眼,又撞进他视线里。
崔峨只觉得心头被那眼神压得莫名发堵,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索性放弃了揣测,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口吻,随口反问:“不过,裴仙长,您是不是过去过得不好啊?”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居然把自己心里话说出来了。
裴尹生被这句话烫了一下,沉默地移开眼,他摇头,想否认,可片刻后,视线又转回来。
他反问:“问这个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