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难过诶。”
“反正我是不敢批评科学院院长的,也发表不了引起轰动的报告。”秋月白笑道,“遇到不好的事难过很正常,哥也会难过。”
“不然学人类学干嘛。”
“你还是法学生诶。”猛坐起来,捧着脸,她苦恼地说,“中济那边你觉得我要拿多少钱走?”
“法理上我不占理,道德上我也不占理。”
“干嘛把自己说得跟陌生人一样。”
“你弄不来,就让舅舅去忙好了,不然拜托苏爷爷。”
“或者不分,你不是有股权吗?拿分红也不错。”
“瞎操心的小傻瓜。”
感叹着,秋月白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戒指坚硬的环在头上摩挲了两下,有种伤心之意,掀起躲避的眼皮,她注意到秋月白今夜穿得很经心。
高领毛衣配阔腿裤,搭着不少很有设计感的小众首饰,不是秋月白的穿衣风格。
似是感受到她探究的眼神,秋月白笑道:“去朋友开的店捧场,这样穿很奇怪吗?”
那笑很真心,看起来是很好的朋友,摇摇头,她也笑,“很帅啊,回去我就把你那些土衣服扔了。”
抬手刮了下她的鼻子,秋月白说:“在家待着无聊的话,周末可以去我那,正好这周末我们有聚会。”
秋月白在外面有自己的住处,他周末一般在那。
“哥哥下厨,你和你顾乔哥哥他们玩。”
从宣正仪脑里退出的洪水在那刻改道进了她脑里,欢呼雀跃地,她说好诶,可以去参观哥哥的秘密基地了。
“对了,我舍友明天复试。”
“早就安排好了。”秋月白敲了下她脑袋瓜,“不想去也可以,一码事归一码事,哥哥不是外人。”
“刚好想起来了问一下嘛。”
回到竹园,车门才打开退役缉毒犬Lucky和它在北城捡的乌云踏雪猫Smile就叫嚷着跑上前来迎接,急着与宣正礼联系,她扯了有要事要跟编辑商讨的借口,让秋月白孤身溜猫狗去了。
注定不得安宁的夜里风似乎都大。
跟在身边的用人说做了金雀花厚蛋烧和蚕豆糯米糕给她当夜宵,“当地人管那个蚕豆糯米糕叫青蛙趴石板,想着你不能吃甜的,芽姐就往里加了火腿,做成咸口的。”
开春以后,各地的春菜都被运到了竹园的餐桌上,来自春城的最多,大抵是因为她在春城待过。
连她在当地当时不曾吃过的都被弄来做了零食。
权力真美好,是吧。
落地窗下的猩红沙发上,温锦衣端庄坐在那,端庄地与竹园的管家修奶奶谈论竹园的家务事宜。
仆从们来来回回,以一种她从未享受过的殷勤伺候温锦衣。
“妈妈的房间照顾得怎么样?舅舅不常回来,可别懈怠了。”
修奶奶含着笑,说怠慢了他都不会怠慢江丫头,“她住进来以后,那几个小子都被比成别人生的啦。”
“茶茶回来啦。”修奶奶朝她看来,慈祥地笑道,“悠芽给你做了夜宵,快去吃吧。”
“哪有一个人吃独食的道理,温小姐一起吧。”
“不了,谢谢。”
看温锦衣一副掌家大小姐样,再看看自己一身奔波样,她没再吭声直往厨房走。
厨房里也有部电梯。
身后,温锦衣跟修奶奶说要去看江颂声生前住的房间。
修奶奶拦了起来。
“你妈妈的房间这几天在整修,过几天修好了我叫你来看好不好。”
“里面都是灰尘,你进去要呛到的。”
“要是过敏了怎么办,到时候你爸爸要心疼的。”
“可是我好想妈妈,就上去看看,好不好。”
几声急促的脚步声过后,她回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伤脑筋的修奶奶,说我去看看。
温锦衣个高腿长,只那会儿时间她就瞧不见她的背影了。
好在嗅觉灵敏,她可以不慌不忙地跟上去。
才踏上二楼,她就听到温锦衣发出遭了吓一样的尖叫。
慢慢踱步去声音发出的地方,一直到路过秋月白的卧室,她才意识到温锦衣的尖叫传自她的卧室。
她很满意那间卧室的位置,在墙上摆满了她喜欢的哥特风BJD娃娃。
以为温锦衣是被那些大眼睛娃娃给吓到了,她走进去,要出声安抚。
不过重重的巴掌声惊飞了她欲吐的所有话。
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像制造节目效果一样亮起,亮得屋内无一处阴暗地,而她从巴掌声中回过神来。
她被打了,她晕眩地想到,像在自家里被走错门的白人打死的黑人那样。
“你这种人怎么敢住我妈妈的房间”的嚷嚷里,温锦衣红着眼颤抖着嗓音,抱起齐燕华严令只能放在地上的叔娃砸向她。
“给我滚出去!”
温锦衣四处走,扯断珠帘,砸碎洛可可风镜子。
孕期的记忆轻柔地抚上来,她一路目送她搞破坏到一个长长的木篮子边。
那个篮子离床头很近,是那间卧室的原住民,她用来放待穿的和有纪念意义的衣物。
“这种衣服——”温锦衣从篮里拿起条红绸吊带裙,嘲讽道,“你不会在这接|客吧?”
那条吊带裙是易慧送的,易慧打小就喜欢,却不敢穿,一直怂恿她穿。
她以为那会是一个能让她摆脱旧事安心穿短裙的地方。
裂开的红裙覆面,她在血里疑惑。
姐姐,你知道梦想一个一个从手里流走的感觉吗?
你肯定没有磕头磕到把地板磕破的时候吧。一定不会有,不然我们妈妈的伟大就是笑话了。
裙子盖住一边眼珠,她的另一只眼珠瞧见温锦衣拿起件未收尾的钩针抹胸。
那是要给易慧的。
“你把那个放下,我随你骂。”她听见自己的卑微。
温锦衣呵了声,往两边扯开那件未完工的钩针抹胸。
你真是很会让人难过呢,言语和行动。
仿佛回归了一直在做的一个噩梦——变成条肉虫在红色的甬道里蠕动。
窒息感袭来,她摘下破布,看着温锦衣。
温锦衣拿着把剪刀,要剪木篮里最后一件有纪念意义的衣物。那是件男式羊绒大衣,归属于她的监护人。
她监护人被性|侵那天穿的就是那件大衣。
中央公园的路灯在眼里亮着,她回忆起把钩针扎进华尔街精英脖颈里的感觉。
难过。
真的真的真的很难过。
我们就要爱你了。
“你要干嘛?!”温锦衣狠狠甩开她。
“那样做是错的,爱德华叔叔。”她用稚嫩的声音回答。
“脏死了。”温锦衣拍着袖子往外走。
而我最难过的是你竟敢把背影留给我。
那应当是竹园建成以来最热闹的一夜。
在京里以优雅著称的太子保姆修老太太一边看着家里的大小姐绞着邻居家大小姐的脖颈,一边发出惊恐的声音:“快打电话给阿璆!”
“把门关上!”“把他们拉开!”老人家的皱纹扭曲着,几乎要勒晕她自己。
“茶茶,松手啊。”她被制着远远地朝月买茶哀求。
月买茶什么都没听见,她的世界已洪水滔天,连诺亚方舟都难逃劫难。
拖着哀嚎的温锦衣向后院去,她呼哧喘着粗气,谋划着把她扔下悬崖后要怎么洗清嫌疑。
大不了就去给安德鲁.蒙巴顿生孩子。
还能混个维多利亚女王当当。
她完全看不到恐慌的仆从们。
悯山上四座庄园灯火通明,漆黑公务车以议院守则不允许的高速飙上能走坦克的马路,不远处,议院大楼上架起麻醉枪。
皮肉被正在抽条的玫瑰花刺剌开,刺痛里,她听见有男人喊:“月买茶。”
那暴怒的声音低沉华丽似竖琴,嗡嗡鸣鸣奏出一段糜烂艳曲,回头望男人俊美的面庞,她委屈起来。
你怎么才来,她松开温锦衣的脖子,眼前模糊起来。
我好想你。
“等等我……”她翕动着嘴唇,等等我,等我处理掉这个冒犯我们的人,我就去拥抱你。
我那样爱你,解琟。
温锦衣又被拎起来了。
玫瑰花田被压被踩出一条血淋淋的路,始作俑者们到达了山的尽头。
“你在凝视我吗?深渊?”看着黑如墨池的崖底,她冷笑,“我才不会变成你。”
我才不会变成你——可我还是变成了你。
好恨啊。
恨生而不育的父亲,恨利欲熏心的养父。
恨作奸犯科的叔叔,恨用谣言捍卫冷漠的大人。
恨盲目的追随,恨只敢向最弱者伸手的自己。
可我才六岁啊——可是我的座右铭是抽刀向最强者啊。
大哭着松开温锦衣的脖颈,她朝瞄准她的红外线竖中指。
“都是伪君子。”
“都说爱我。”
“都在害我。”
“Go fuck yourself!”
她醉汉一样踉跄几步,又绞住温锦衣的脖颈。
“啊———”
不知谁的尖叫结束了荒诞的黑夜。
刹那间,静谧的夜重重从天上砸下来,溅起满天被殴打死的,无人收尸的,骨殖发霉的丑女人。
“爸爸。”幼童小心翼翼踩过长满青苔的泥路。
“爸爸,你要杀了她吗?”幼童大睁着棕色的眼睛问。
泥泞道路前方,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敷衍地嗯了声,他手里拖着个不停打哆嗦的女人。
女人不停抽搐着,是个标准的发病了的瘾君子。
“她是受害者。”穿黑衣黑裤的幼童劝说,“爸爸,你是英雄,英雄不能欺负弱小。”
“小老虎,爸爸讲过很多次。”男人拿起小刀,割破女人的动脉。
“吸毒的人,死了都会害人。”
“这种毒物,怎么会弱小。”
“呼呼,去拿卷纱布来。”
“拿卷纱布来。”天上的毒虫们爆发出尖叫。
好吵。
血一滴一滴流下来,月买茶站起来。
愠怒眼光看过来,她哭走血色。
“爸爸。”她朝一滴一滴流着血的被簇拥的男人喊。
男人冷漠地看着她,像在看怪物。
“爸爸。”
脚上似挂了从古至今所有毒虫的遗骸,好怕弄脏爸爸,她只好站在原地,哀哀地求,“爸爸,别不要我。”
男人窃窃私语起来。
“别打断她”“叫芒种来”“让医疗队准备氧气”
“我没有病!”她发出尖叫。
她殷切地看着男人,泪流满面:“爸爸,我不要药了,我不要治病了,你别不要我。”
“别把我送给他。”
“我不要跟间谍——”
——噗呲。
金属陷入了肉里。
咔擦咔擦,机枪上膛,火光迸溅满天,赠了一个绝望的秋天一个太阳。
只一瞬间,男人就被熊熊烈阳融化扭曲的变了形。
一直融化,一直扭曲。
一直变作一个无头佛。
氧气汩汩淌进血管,佛在天亮时化作疲倦的男人。
“终于醒了。”秋月白呼出如释重负的气,一面摁铃,一面关切:“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月买茶摇头,她很好,神清气爽的。
秋月白说好,起身给她喂温水,调高床,直到餐车被推来才坐下。
端下色彩缤纷的羹,他舀了勺举到她嘴前,说:“啊。”
顺着他喝了那勺羹,安顺地吃下整碗为了弱化肝而加了很多清脆时令菜的营养羹,她问:“谁开的枪。”
迷迷糊糊记得自己说了什么间谍的话,月买茶想,又要去报道了。
可她也只知道间谍两个字的字面含义。
秋月白扭头,她也扭头,金灿阳光泼洒进来,跳在冷硬的家具上,热闹极了。
被如此好的天气惊到,她问秋月白她昏了几天。
怎么一觉过去,雪天变晴天了。
“两天。”门口传来嘲讽女声,“所有人都要被你害死了。”
“是吗?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月买茶呛回去。
“光知道撕裙子,不知道我会打人啊。”她摸摸自己的脸,以嘲讽温锦衣从领口长到额头的纱布。
没被她惹怒,平静地走到窗边,抱臂看着她,温锦衣说:“月买茶,李惨绿因为朝你开枪现在在安全局里。”
“那可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我倒是不介意往外说议院虐待天才,你喜欢哪家媒体的头条?”月买茶毫不在意道。
“你——”
“要么道歉要么滚。”
“解琟暴毙的新闻传出去大家会拍手叫好吧。”
“对不起,不该打你。”月买茶低眉顺眼道。
温锦衣笑起来:“我爸爸让我来——”
“劝你撬开解琟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