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羁押后解琟托人给她带话:“就当没我这个人。”
月买茶向来听他的话,收到传话后连去探望的想法都没敢动。后来解琟被关到隐岛,李勒李尅李鹤李惨绿还有七七八八的人都来问她要不要去探监,她一律回复不敢。
直升机翱翔于海上,往不曾在地图上有过踪迹的岛屿去。大陆与阳光被抛在身后,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买茶合上样书,在心慌意乱里叫齐燕华的秘书把手机给她。
秘书微笑着递与她手机,说中济集团的谢总正好打电话来,“不愧是一家人,真是心有灵犀。”
白他一眼,月买茶接起电话。
一分钟后,镶矢车菊蓝宝石的手机滑落在地。南至罗湖,北到呼兰,她在高端场所里捞起来的失足小孩不明不白全死了,包括被她大张旗鼓送去上学的八朵金花。
她们的成绩很好,为人处世的能力也很棒。
苍白着脸从秘书那里接回手机,她问:“爸爸和青哥会不会受到影响?”
“齐校长和李议席长那边什么反应?”
那刻她几乎是在用解琟的命向那个私生子祈求,求那些命全算在她头上。
通话还在持续,贴着冰冷的屏幕,她颤抖着问,“你们想要什么?”
“你怕什么?”谢庭玉顿了顿,“你苏爷爷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怎么到解琟手上的。”
“放心好了,没有能一手遮天的人。”
“可能吧。”
绿树丛生的海岛愈来愈大,独栋的红顶小楼在金色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无比静好,看着小楼的形制,月买茶松了口气。
解琟不爱和别人住一块儿。
“你们可以待到晚上七点。”秘书说,“到时候我会来接你。”
“去吧。”他的语气难得地没有刻薄。
推开门时解琟正好从楼上下来,裹着浴袍。确实到了他要去游泳的时间。
岁月并没有在那个迷得鹰洲的继承人们为之大打出手的男人身上留下一点痕迹,他还是那副魅惑苍生的模样。
抓着格裙,遥遥望着从容踱步而来的男人,她的鼻子泛起酸意。
“新发型不错。”解琟弓身抱了抱她,吻她额头,带她去泳池。
他自然得仿佛只是出了个差。
“不这样没存在感。”泄了一身的力,她让解琟半揽着她走。
“太出众了也不是好事。”解琟温柔地说。
“不出众会死,我就耽搁了几天,哈维就找了个新Elle。”
好一会儿才继续有自若的呼吸拂过头顶,窒息又被救回来了一样恍若隔世地坐在椅子上,她的目光越过为她脱鞋的解琟,越过海蓝宝一样的泳池,落进帕拉伊巴一样的海里。
阳光从外往内,落在海上泳池上解琟的发旋上,无比美好。
小皮鞋被保养得玉白的手整齐地搁在凳下,拖鞋沁凉地咬住她,她听到解琟说:
“楼上有你的衣服,送物资来的时候我托他们买的。”
“不知道是不是流行款,不过每件我都看过,是适合你的衣服。”
珊瑚橘、经典蓝、亮丽黄、极致灰和长春花蓝……你知道我现在恐惧maxmara比安德鲁.蒙巴顿更甚吗?
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到解琟的发旋里,阳光被水珠折射,变形了,连带着海蓝宝和帕拉伊巴也扭曲了,漂亮的宝石变得好狰狞好狰狞,她再也忍不住哭泣起来。
解琟不慌不忙地哄起她,她哭得却比以往每一场哭泣都厉害。
仿佛他们是一对单亲家庭的父女,父亲在外头打工,女儿留守在家,因为太久没见,所以一切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隔阂都可以是值得翻出来一品再品的珍宝。
愈盛的日头蒸发走重逢的伤感,坐在泳池边踢水,看解琟游来潜去不喘一口气,她歪头笑起来。
笑完,噙着泪水,她凝视起海天交际处,挑拣着跟解琟说他不在的四年里发生的事。
她说得很大声。
她说易慧的傻,闫涓的韧,钟??的倔,她快乐地分享四人间的美好。
解琟坐在对岸,温柔地看着她,温柔地点着头,在她词穷时问她跟齐燕华相处得可好?
“相处得来。”月买茶说,她还说她把齐燕华当成是和解琟一样白手起家的人,却忘了很小的时候她就在ERA的红框里见过他了。
他是我们的第一公子。
温柔又哀伤地,解琟扭头看海,“这下我们了了真成公主了。”
海看久了眼睛有点儿涩,用力眨起眼,月买茶说,“跟你在一起,一无所有我也乐意。”
解琟扎入水中,解琟跃出水面,解琟一撑池壁,坐到她身侧,做出与她一样的眺望远方的姿势,很怀念地笑,“这么黏人啊。”
解琟已四十有八,身材和脸蛋的质感却还在金字塔尖。
“在我这里可以报忧。”牵起她的手,摸她的手腕,解琟说。
她的皮肤白,平日里小磕小碰一下都要留下痕迹,更别说利器了。
月买茶不是很想回忆十六岁,被几乎所有人背对的十六岁太痛了。
转移话题似的,她提起谢庭玉的来电。
不想揭旧伤疤,就把还没凝结的新伤疤掰出来展示,骨肉皮从里到外都好吃。
那些命就是骨髓了吧。她倚住解琟的肩,骨殖一样坚硬的肩,靠着不大舒服。
“我不理解。”
落个纵女的名声,被带走调查,至少今年的最高大会是没齐燕华的事了。
他母亲对寒门有恩,他父亲是旧派中流砥柱,他本人的功绩和实力在二代里也是顶尖的,怎么会发生那样的事呢?
“是他自己的手笔吧,他最擅长将计就计了。”
齐燕华一点儿都不喜欢她跟那些人来往,哪怕她一再解释没有人是绝对自我地去堕落的。
但齐燕华就是不信。
“齐璆不是会草菅人命的人。”解琟说,“而且他真心拿你当女儿,怎么会给你添那么严重的污点。”
月买茶嗤地笑了声。
解琟默了默,“你上岛做什么?”
她说了她被温锦衣惹怒的事,指指格裙,她说李惨绿被关起来审核,齐燕华不见踪影。
沉默良久,解琟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像光芒四射的大明星被粉丝逗乐。
“那样啊。”解琟说。
听出他感叹里的鼓励,她嘟囔起在青琐的第二日,被枪顶太阳穴的上午和被冷待的下午。
“也不知道困着我要干嘛,送我爸最后一程?还真不怕我把太平间砸了。”
在解琟面前,她说话从不顾忌,从狗到人说坏话说了个遍,她满怀希望地提起筹备了很久的复仇之后。
她已在科英布拉大学旁边买好了房子,南洋风的,她会早睡早起,会试着自己做饭,健身,收拾家里,等学好葡萄牙语她就去里斯本,或许会去应聘佩索阿故居博物馆的讲解员。
“佩索阿是葡萄牙的诗人。”她解释道,商人之家对诗不大感冒,顶多看点艾略特。
那还是因为祖父喜欢艾略特。
“这些事在家里也能做。”解琟说,“The best time to plant a tree was ten years ago. The second best time is now.”*1
“不是一个性质的啦。”她摇头,在解琟面前,她的no像撒娇。
“留在家里好不好,了了有可以依靠的家了不是吗?”
“留在这,做小公主好不好。”
“钱不够花就找家里要好不好。”
两句好不好衔接得太顺畅,以至于月买茶都没想到解琟是怎么知道她钱不够花的。
“齐燕华不可能真心对我好,他谁都算计。”
“我那三个没妈没爸妈没爸的哥哥可帮他减轻了不少压力。”
“北省的议长怎么会不算计。”解琟对齐燕华似乎有什么滤镜,“一家人总是要互相帮助的。”
“可是他在边境线上朝我开枪,害我骨折。”撸起袖管,月买茶露出去年冬天的疤痕。
摸过那条长痕,解琟依旧坚持他的看法,坚持齐璆会好好地真心地对待故友的女儿。
“他是最好的选择,比哈维好。”
放下袖管,她问要是齐燕华倒了怎么办。
“天塌了他都不会塌。”解琟说。
想不出回怼的话,她只好说你信谁我就信谁。
“去沙滩椅上躺着吧,脚都泡皱了。”说着解琟就又去游泳了。上了年纪的人,要保持身材就必须比年轻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没有听大人的话坐到椅子上,她从泳池里捞上浮尸一样白的脚,一片一片抠掉猫眼石指甲。
边抠,她边想,要是不能见到李惨绿,她就再也不做美甲了。
好像不知道大清已经灭亡了的山民在立贞洁牌坊啊。
九点左右解琟结束了运动,换上舒适的衣服,他们像在家里一样窝在沙发上,以电影为背景音各做各事。
穿黑绸家居服的男人运筹帷幄处理着事务,坐在一边翻他批阅过的文件,她后知后觉解琟一直在她身边。
他还在赚钱,还在做爪牙。
正午的时候解琟把寂静岭换成风味人间,让人食指大动的背景音里,他戴上围裙,进厨房做起了饭。
辨不清油盐酱醋茶,月买茶跟着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罐无糖可乐和一罐常规可乐出来。
又搬出一桶冰淇淋搁在岛台上,她叮铃哐当地挑起漂亮杯子。
“了了。”背对着她,解琟温柔地劝阻道,“要吃饭了。”
“我好久没喝了。”把无糖可乐倒进玻璃杯里,加上一球无糖冰淇淋,月买茶猛喝一大口,然后吐掉。
太难喝了。
“了了。”
“我又没咽下去,就尝个味道。”走到解琟身边,看他游刃有余地切苦瓜,她问:
“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呀?”
解琟笑着喂了她一块儿白玉苦瓜,说怎么会有人什么都知道。
咽下脆嫩的苦瓜,她继续问:“我被人在教室里扒得只剩内衣了你知道吗?”
解琟说知道。
“我被人当做小三网暴你知道吗?”
解琟还说知道。
“他们拿你的安危威胁我,你知道吗?”
解琟说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解琟往骨头汤里下白色粉末,她慌张地落起泪,“你恨我,是不是?”
“你不爱我了,对吗?”
解琟仍旧是一副温柔倾听的样子,“去摆餐具吧,要开饭了。”
“不是一直想我做饭给你吃?”
形状各异的锅们协奏着,她挑了隆重的银餐具摆上桌。
肉菜汤饭的质量没辜负银餐具,乖巧地吃着蔬菜,她一小口一小口在碗筷的碰撞声里,吃到被解琟制止,“又不是最后一顿。”
那确实不是最后一顿,晚饭才是最后一顿。
七点钟钟声响起时秘书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而那时她正试图把解琟做多的饭全部打包走。
“了了。”帮她打包着,解琟用清澈明亮的桃花眼看她,诱骗一样哄道,“就当没我这个人,好不好。”
“李惨绿说议院会给你一张特赦令。”低着头,扯着便当袋的拉链头,她说,“我等你带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