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在暮色中抵达县城,小艾下了车一路飞奔冲进了县人民医院。县医院大厅冷冷清清,父亲不在门口,小艾直奔急诊询问台,心脏狂跳,手心里全是汗
“请问,今天下午送来的,被车撞的老人,姓陈,在哪里?”他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发颤。
护士向他投来了同情的目光,她一定也对这个病人印象深刻。她在电脑上翻了翻记录,用遗憾的语气说道:“是叫陈桂芳吗?下午四点二十分送来的,颅脑损伤合并失血性休克,抢救到五点四十,宣布临床死亡。已经送到太平间了,家属的话,去一楼那边办手续……”
后面的话,小艾已经听不清了,仿佛陷入一片白茫茫的寂静,护士的嘴唇还在动,可那些残忍的字眼淹没了身边的一切,时空开始扭曲,折叠,世界在一瞬间褪了色,成了无声的黑白默片。他像是悬在一片冰冷的虚无里,刚才几乎撞碎肋骨的心脏,此刻却像骤然停摆的钟。
“……死亡?”
小艾觉得这个声音不是他自己的,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过来的。
“是的。”
“不……不可能……”他嘴唇哆嗦着,猛地抓住询问台的边缘,几乎快要失了声,“你们……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奶奶……她早上还好好的……”
护士指了指方向:“手续在一楼左手边,请节哀。”
节哀?怎么节哀?
小艾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挪到那个冰冷的办公室,又是怎样在一片混沌中签了那些冰凉的纸张。直到被人领到太平间门口,那扇冰冷的金属门打开,伴随着一阵寒气扑面而来,他才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猛然清醒过来,随即是更加剧烈的崩溃。
白色的布单下,是一个熟悉的、瘦小的轮廓。布单被轻轻掀开一角,奶奶的灰白色脸露了出来,额角和脸颊有碰撞后的淤青和擦伤,嘴角却似乎还带着点平日里对他笑时的纹路,可是奶奶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奶奶……?”小艾轻声叫了一下,飘忽的声音在太平间回荡。
没有回应。只有太平间里机器运行的低鸣。
下午四点二十分送来的……抢救到五点四十……
那一个多小时里,奶奶在想什么?疼吗?害怕吗?有没有……喊过他的名字?
一些破碎的光影从小艾眼中闪过: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奶奶坐着小马扎择菜,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她花白的头发和蓝布衫上;暑假午后,她摇着蒲扇,看着他写作业,扇来的风带着痱子粉的味道;小时候奶奶背着他去看戏,把唯一的糖塞进他嘴里;冬天用粗糙的手给他捂冻僵的脚;送他上车去大学时,偷偷抹眼泪却笑着说“我孙子有出息”……画面一幕幕在泪眼中闪过,最后定格在这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一句话都没能说上。
那个电话再也无人接听,老家院子里,不会再有个熟悉的身影听到门响就迎出来。从此以后,他叫“奶奶”的时候,不会再有一声笑盈盈的回答。世界上那个最温暖的角落就这样塌了,他成了被抛在旷野里的孩子,暮色四合,寒风四起,却再也没有那盏为他亮着的灯。
巨大的悲痛像海啸一样将他彻底吞没,他浑身瘫软,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继而扑在床边,想伸手去碰碰奶奶的脸,又怕碰坏了。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哽咽,眼泪疯狂地涌出来。他想喊,想大声喊奶奶,可嗓子眼像堵住了一样,又干又痛。
他哭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背过气去,他死死抓着床单,像是想把时间拉回去,回到上午,回到昨天,回到小时候……他的嗓子彻底哑了,只能哽咽着,抽搐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的震动起来,他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西辰”两个字。
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按下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啊……啊……”声,眼泪却还在不停的流。
电话那头,西辰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那语气冰冷又陌生:“董小艾,你在哪儿?”
“我……我在家……”小艾拼尽全力,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喉咙剧烈的疼痛着,声音在胸口哽住,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在家?”西辰在那边冷笑了一声,声音冷漠的可怕:“哪个家?NINE WINE隔壁的酒店,还是蓝野的床上?”
小艾的哭声和抽噎骤然停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茫然的睁大了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蓝野?床?西辰在说什么?
“说话啊!”凌西辰的声音陡然拔高,打破了他一如既往的沉稳,变成了失控的吼叫,那股怒气透过电波传来,震得小艾耳膜发疼,“NINE WINE酒吧!蓝野!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董小艾,你他妈说话!”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砰——哗啦!”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碎在地上
“小艾,你真脏!”
西辰扔下这句话,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