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原有的生活轨迹，小艾给自己的寒假排了个密不透风的日程表：早上6点，西辰起床去医院，他也就跟着爬起来，摊开各种考研资料，在晨光里向着既定的目标努力。下午，小艾有时会去便利店打工，西辰值夜班的时候，他就去酒吧驻唱。

边学习边工作的日子很充实也很辛苦，他甚至常常累得在返程车上就能睡着。但他觉得踏实，每多一份努力，都离那个构想中的未来更近一点。

这天晚上酒吧没排班，西辰在医院值班，小艾想着给他加餐，于是做了点菜往医院走去。

提着保温桶走到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急诊室依旧灯火通明，护士站的电话时不时响起。小艾轻车熟路地找到医生值班室，门虚掩着，他探头进去，西辰正对着电脑写病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侧脸在屏幕光映照下有些疲惫。

“哥！”小艾小声叫了一下。

西辰转过头，看到是他，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复习？”

“给你送点吃的。”小艾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走过去放在桌上，“自己蒸的鱼，趁热吃两口。”

盖子一打开，鲜香的味道就飘了出来。西辰眼里满是笑意，他拉过旁边的椅子：“正好有点饿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雪白的鱼肉送进嘴里，点点头：“嗯，不错，很嫩。”

小艾坐在旁边，正想问问今天忙不忙，值班室的门就被“砰”地推开，一个护士语气急促的说：“凌医生，来了一个手部爆竹炸伤的，需要马上处理！”

西辰立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就来。”他起身披上白大褂，话都没来得及对小艾说一句，便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小艾好奇的跟了出去，只见急诊室里站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人，左手手掌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纱布，他疼得脸色发白，嘴咧的老大。

小艾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虽然学护理，见过解剖标本，但面对这样新鲜的创伤，生理性的恐惧还是让他发怵。这时，只见西辰冷静地戴上手套，一边温声安抚男人和慌乱的家属，一边利落地检查伤口、清创、缝合、包扎。他动作又稳又快，好在检查后确认没有伤到骨头和神经，主要是皮肤和软组织的撕裂伤。处理完毕，西辰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西辰脱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站在一旁脸色发白的小艾，问：“吓着了？”

“有点……”小艾老实承认，“……比书本上……还吓人……”

“慢慢就习惯了。”西辰带着他回到值班室，重新拿起筷子，刚吃了两口，护士又出现在门口，这次语气更急：“凌医生！急诊抢救室电话，一个中年男性，饮酒过度昏迷，血氧持续下降，怀疑误吸，需要立刻上去协助插管和抢救！”

西辰二话没说，再次放下筷子，抓起听诊器又快步冲了出去，走廊里传来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值班室又安静下来，小艾叹了口气，过年期间的急诊室犹如打仗一般，他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仪器声、奔跑声、呼喊声，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闪烁的救护车灯和彻夜不熄的灯光，一种前所未有的，敬佩又憧憬的情绪，慢慢在心里沉淀下来。

以前，他害怕解剖课，害怕血腥，甚至会后悔学医，但此刻，他突然地意识到，医者，是一份多么高尚的职业。那些忙碌、那些突如其来的危机、那些汗水，都是为了拉住一个个滑向深渊的生命……此刻，心里那个原本有些飘渺的“考研”目标，忽然变得无比坚实和清晰起来。

元宵节那天，小艾坐长途汽车回了老家。小镇还是老样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和节日鞭炮留下的硫磺味。奶奶见到他，高兴的不得了，拉着他上看下看，嘴里不停的念叨着“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小艾把给奶奶买的新棉袄拿出来，还有各种点心和蛋糕。奶奶试了试衣服，很合身，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却埋怨他乱花钱。

奶奶拉着他在堂屋坐下，小方桌上摆着瓜子和花生，询问他的近况

“奶奶，我很好。”小艾剥了颗花生放在奶奶手里，“同学们都挺好，我还……还交了个特别好的朋友。”说到“朋友”两个字时，他心里暖暖的，“对我也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奶奶欣慰地点头，“出门在外，有个照应就好。你呀，从小就要强，心思又重，奶奶就怕你一个人闷着。”

傍晚，小艾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和面、调馅，给奶奶包汤圆。黑芝麻馅的，滚圆白胖。奶奶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借着火光看他忙活。

“奶奶，”小艾一边把包好的汤圆放在撒了糯米粉的盘子里，一边说，“我打算考研，就是……再往上读几年书，以后争取留在我们学校的附属医院工作。”

奶奶不太懂“考研”是什么，但听到孙子要继续读书，以后要当医生（她理解为医生），脸上就笑开了花：“好，好！读书好！当大夫好！我孙子有出息！”

汤圆在锅里沉沉浮浮，煮熟后盛到碗里，白白嫩嫩。祖孙俩就着昏黄的灯光边吃边聊。吃完，奶奶擦了擦手，走到她那口老旧的大木箱前，摸索了半天，拿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东西。

她把手帕摊开在桌上，里面是一只金镯子，样式很老，但看得出分量不轻，在灯光下金光闪闪。

“这个，你拿着。”奶奶把镯子又包起来，塞到小艾手里

小艾连忙推回去：“奶奶，这不行！这是你的东西，我怎么能要？而且我……”

“你听我说，”奶奶打断他，语重心长的对他说：“你在大城市学习，要花钱，城里开销大，你打工辛苦，奶奶都知道。这个本来就是留给你……给你娶媳妇用的。”奶奶顿了顿，看了一眼里屋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你现在先拿去，缺钱的时候，就把它卖了。你不带回去，搁在家里……你爸他一直打这个的主意。上次他喝多了，还想撬我箱子。你带走，就当是帮奶奶保管，啊？”

小艾看着奶奶带着“恳求”的眼神，又看看那只沉甸甸的镯子，最终，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

“……好，奶奶，我先帮您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