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辰没再追问，但那天之后，小艾会在排练时更加刻意的表现的“笨拙”一些：故意弹错几个无关紧要的音，或者在西辰演示技巧时露出“原来如此”的惊叹表情。

第三个周五，他们在排练一首新歌，暂定名《反射弧》。西辰写的歌词很隐晦，但小艾听出了某种压抑的躁动：“电流在髓鞘间逃窜，突触前膜释放谎言，我的膝盖不懂得弯曲，即使锤子已经落下……”

副歌部分有一段双吉他对飙，西辰和小艾面对面站着，琴声交织、碰撞、攀升。小艾沉浸在音乐里，一时忘了掩饰，手指在指板上飞快移动，身体条件反射般的随着节奏自然摆动。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陈默推了推眼镜：“这段不错。”

赵梓阳擦着汗笑：“你俩挺有默契啊。”

西辰放下吉他，看着小艾，“你刚才那段即兴加花，很有意思啊，怎么想到的？”

小艾支支吾吾的说：“就……突然想到的，乱弹的啦。”他低下头，假装整理效果器连线

排练结束，西辰说要去买水，问小艾要不要一起，小艾爽快的答应了。两人走下老教学楼，小艾背着琴包，走在西辰身旁。他看着西辰的背景，心里有种微妙的满足感，似乎……是一种甜蜜？

就在他们走到教学楼转角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董小艾？”

小艾听闻，缓下了脚步，回头望去。

许睦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几本专业书，还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模样。他的白衬衫熨得平整，头发精心打理过，他面无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莫名的冰冷。

“好久不见。”许睦走过来，目光在小艾和西辰之间转了转，“这位是？”

“学长，凌西辰。”西辰简短的说，觉察出气氛似乎有些异常。

“哦，学长好。”许睦的对他礼貌问候了一声，转向小艾，“我说怎么最近都见不到你，原来交新朋友了。”他的语气很平常，但“新朋友”三个字咬的有些微妙。

小艾迟疑了一下，随即装作很自然的样子回答道：“哦，我们乐队排练刚结束。”

“乐队？”许睦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还会玩乐队？以前没听你说过啊。”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小艾更近些，不怀好意的说：“别把人家带坏了。”

小艾的脸色微微发白，他能感到西辰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许睦，”他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急什么？”许睦轻笑，“老朋友见面，多聊两句嘛。”他的视线扫过小艾背上的琴包，又落回他脸上，“你最近气色不错，看来……过得挺滋润？”

最后两个字带着明显的暗示，小艾的手指攥紧了琴包的背带，他想转身就走，但双腿像灌了铅。

这时候，西辰忽然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小艾和许睦之间，“这位同学，”西辰似乎看出了他俩之间的氛围不对劲，“我们确实有事。”

许睦这才正眼打量西辰，两个身高相仿的男人面对面站着，空气里绷起一根看不见的弦。

“学长这是什么意思？”许睦的笑容淡了些，“我和小艾以前关系……很不错，叙叙旧而已。倒是学长你——”他拖长语调，“这么护着他，知道他是什——”

“许睦！”小艾猛地出声打断，声音有些慌张，他从西辰身后走出来，抬头看着许睦，眼神里满是恳求，“我今天时间不多，一会儿还要回去复习，下次咱们再聊吧，好吗？”

他故作镇定，装出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

许睦垂眸，看着他轻笑了一声

小艾趁势继续，声音更轻了些：“上次没有帮上你的忙，还害你被骂，挺对不起你的，希望你能原谅我……”他低下头，一滴眼泪恰到好处的滑落下来。

许睦的脸色变了变，眼神复杂地盯着小艾看了几秒，最后噗嗤笑了一声：“行，董小艾，你真行。”他后退一步，抱着书的手紧了紧，“祝你们玩得开心”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

等许睦走远，小艾才抬手擦了擦眼睛，脸上满是委屈：“对不起啊哥，让你看笑话了。”

西辰看着他，眉头微皱，“你们……”

“哦，以前有些误会，都是我不好，可是他一直没有原谅我，还老找我麻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小艾低下头说道，又趁机偷瞄了一眼西辰。

西辰伸手揉了揉小艾的头发，“没事，以后他再找你麻烦，告诉我，我最看不惯这种人。”

“谢谢哥！”小艾笑的灿烂，夕阳的余晖印在他的笑脸上，一阵风掠过，脸上的泪痕冰凉。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小艾看似轻松，实则心事重重。走到宿舍楼下，西辰停下脚步。“下周排练照常，那首新歌，你solo部分可以再大胆些。”

“好。”

西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小艾站在楼下，看着西辰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才转身上楼。

宿舍里，那具盖着毛巾的骨架模型静静立在墙角，小艾走过去，扯下毛巾，空洞的眼眶对着他。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树脂头骨的额骨部分，沿着骨缝慢慢下滑，到眼眶，到鼻骨，到下颌。

窗外，解剖楼的绿色应急灯又亮了。幽幽的光，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小艾站在窗前，看着那点绿光，许久，他拿出手机，点开西辰的聊天窗口。光标闪烁了很久，他输入又删除，最后只发了一句：

「哥，今天谢谢你」

几秒后，回复来了：

「没事，早点休息，祝你考试顺利」

他放下手机，走到墙角，重新用毛巾盖住了骨架的头。

黑暗里，他轻声说：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