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撞击声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哇——!”
安宁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娘子!”
玄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丢下澈儿,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将孟凛颤抖着扶起来。
“怎么样?哪里疼?”
孟凛的脸色比他更白,没有一丝血色。她顾不上自己摔疼的手臂和后背,双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小腹,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一股温热的液体,正从她的身下不受控制地涌出,迅速染红了她月白色的裙摆,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开来。
那刺目的红,像一朵在雪地里骤然绽放的曼珠沙华,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
她感觉到了,腹中那一团温热的暖流,正在飞速地流逝、变冷。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里,决绝地离开。
“孩子……我的孩子……”她嘴唇哆嗦着,发出破碎的呜咽,双腿一软,再次瘫倒在地。
玄玖看着那片刺眼的红,看着她绝望的神情,一向沉稳镇定的帝君,此刻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听到了她的话,却仿佛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什么……孩子?”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孟凛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中是无尽的悲痛和哀戚。
“夫君……”她哭着喊他的名字,声音嘶哑,“我……我们……没了……我们的孩子……没了……”
她颤抖着手,想去碰那片血红,却又不敢,仿佛只要她不碰,这一切就不是真的。
玄玖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她痛苦蜷缩的身体,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席卷了他。他想开口安慰,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玄玖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万千道惊雷在其中炸开,震得他耳膜生疼,世界瞬间失声。
直到孟凛那句破碎的“我们的孩子……没了……”再次钻入耳中,他才如梦初醒。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席卷了他全身。他看着她身下那不断扩大的、刺目的血泊,看着她因失血和剧痛而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凛儿!”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将瘫软在地的孟凛打横抱起。
她的身体轻得可怕,像一片随时会飘散的羽毛,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温热的液体,迅速濡湿了他的手掌,染红了他的衣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温度。
“娘子!撑住!”
他语无伦次地低吼着,抱着她便往内室冲去,脚步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他的声音在发抖,抱着她的手臂在发抖,连那双曾经翻云覆雨、令三界闻风丧胆的眸子,此刻也布满了惊惶的血丝。
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再碰疼了她分毫。
“传!给我传御医!不,把所有魔医都给我叫来!”玄玖对着门外嘶吼完,立刻又折返回床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脉搏。
孟凛躺在床上,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泪水混着冷汗,将她的鬓发打湿,黏在脸颊上。她感觉到他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手腕上,微弱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细若游丝的声音。
“夫君……”
“我在!娘子,我在!”玄玖紧紧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连声应道,“你别怕,我在这里……我们的孩子……会没事的……”
他嘴上这样说着,眼神却死死盯着她身下,看着那血色逐渐浸透被褥,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孟凛似乎想摇头,却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焦急和恐惧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对不起……”她哽咽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不,不怪你,是我的错,是我没护好你……”玄玖心痛如绞,俯下身想吻去她的泪水,却吻到了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如刀割。他想说些什么来稳住她的心神,想告诉她这不怪她,可看着她失血过多而变得透明的嘴唇,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让他脱口而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残忍的低语。
他俯在她耳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强装出来的镇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娘子,别怕……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他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像是在寻求一丝慰藉,又像是在给她灌输力量。
“我们不是还有澈儿,还有安宁吗?”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孟凛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空洞地望着他。她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无事”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强装出来的镇定,忽然觉得一股比失血更甚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瞬间冻结了她全身的血液。
还有澈儿,还有安宁……
是啊,我们还有孩子。
可正因为有了澈儿和安宁,她才更清楚地知道,那正在她腹中悄然生长的,是一个怎样鲜活的小生命。那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还有”,就能轻易抹去的存在。
那不是替代,也不是弥补,那是他们之间,一个独一无二的、再也无法重来的……“第三个”。
她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如同风中残烛,最后彻底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的手,无力地从他掌中滑落,整个人也跟着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凛儿!”
玄玖惊恐地喊着她的名字,看着她闭上双眼,脸色白得像雪。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句话像一把利刃,不仅刺穿了她的心,也狠狠地扎进了他自己的心脏。
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看着满手的鲜血,那刺目的红,灼烧着他的眼睛,也灼烧着他那颗刚刚才说出最残忍话语的心。
玄玖抱着孟凛,心乱如麻。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他才稍稍安心,但脸色依旧苍白。
很快,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位魔医提着药箱,战战兢兢地被玄玖的属下带了进来。他们一进屋,便看到满地的血迹,心头一紧,连忙跪下行礼。
“帝君!”
“别废话,快来看看她!”玄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为首的魔医是魔宫里资历最老的,他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床边。他先是看了一眼孟凛苍白如纸的脸色,又看了看她身下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眉头紧锁,随即伸手为她把脉。
玄玖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魔医的手,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都泛白了。整个房间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玄玖粗重的呼吸声和魔医细微的诊脉声。
过了好一会儿,魔医终于松开了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对玄玖道:“帝君,孟姑娘她……只是气血亏损过度,加上悲痛和惊吓,一时承受不住,才昏厥了过去。并无大碍,待药石调理,很快便会醒来的。”
玄玖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腔。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当真?”
“千真万确。”魔医连忙点头,“孟姑娘的身体底子不错,只是这次小产,伤了根本。接下来需要好生调养,补气养血,静心休养,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了。”
“小产……”玄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又黯淡了下来。他低头看着孟凛毫无血色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刺骨的悔意。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我们不是还有澈儿和安宁吗”,那句话像一把刀,不仅伤了她,也狠狠地剜着自己的心。
“那……她腹中的孩子……”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里满是痛苦。
魔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已经……保不住了。孟姑娘怀相本就有些不稳,又受了如此重的撞击和惊吓,孩子自然是……留不下啊。”
玄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掩盖住眼底翻涌的痛楚和悔恨。是他的错。是他没有保护好她,也是他,用最愚蠢的话,给了她最沉重的打击。
“那她……以后还能再……”他不敢问下去,却又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魔医沉吟了片刻,斟酌着说道:“这……要看孟姑娘日后的调养情况了。只要好好将养着,恢复了元气,将来……还是有机会的。”
玄玖的心,这才又稍稍安定了一些。只要她人没事,只要她还在,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那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开药!”玄玖对魔医吼道,随即又像是怕吵醒孟凛似的,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命令道,“给我用最好的药!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整个魔医堂陪葬!”
“是!是!小的们这就去准备!”魔医们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应道,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开始写方子,准备药材。
玄玖挥退了众人,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孟凛。他缓缓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冰凉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凛儿……”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悔恨和温柔,“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他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直到半个时辰后,孟凛的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醒来的第一刻,眼神依旧是空洞的,仿佛还没有从那巨大的悲痛中回过神来。她看着床顶的纱幔,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守在床边的玄玖。
“夫君……”她轻声唤道,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我在。”玄玖连忙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红,“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凛没有回答他,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畔。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自己依旧微微隆起、却已不再有生机的小腹上,指尖微微颤抖。
那里,曾经有一个小生命在悄悄萌芽。
而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玄玖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如刀绞。他俯下身,将她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试图温暖她那近乎冰冷的身体。
“凛儿,别想了……”他在她耳边,用从未有过的温柔和沙哑的声音低语,“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孟凛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她闭上眼睛,泪水依旧不停地流,却不再挣扎,只是顺从地依偎着他,在他怀中,压抑地、无声地痛哭起来。
窗外,风声渐歇,可屋内的悲恸,却久久无法散去。
半个月的时光,在药石的苦涩气息与沉寂的静养中缓缓流逝。
孟凛的身子,总算是一天天地好了起来。那曾经惨白如纸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不再那般骇人。只是人却清减了不少,眼窝微微凹陷,显得那双眸子愈发地大而空洞。
起初几日,她整日整夜地睡,仿佛要将一辈子的觉都睡过去,逃避着清醒时那锥心的痛。玄玖便也几日几夜地守着,衣不解带,目不转睛。他将宫里所有喧闹的事都推了干净,澈儿和安宁也被他送到了别宫,由乳母好生照看着,不许他们来打扰娘亲休养。
待她终于能下地走动时,整个人都变得沉默起来。
她不再像从前那般,会对着他展颜一笑,或是嗔怪地瞪他一眼。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或是躺着,目光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那眼神空空茫茫的,仿佛穿透了他,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玄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知道,她这是还没从那场变故里走出来。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成了他们之间一道看不见的坎,横亘着,谁也不敢去碰。
他想说些话来宽慰她,可每每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那句“对不起”他已说了无数遍,却觉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甚至不敢去问她是否还疼,是否还难过,生怕勾起她更痛的回忆。
这日,天气晴好,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斑。
孟凛靠在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毯,正怔怔地看着那片光斑里飞舞的尘埃。
玄玖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走了进来。他走到她身边,柔声说道:“凛儿,喝点燕窝吧,厨房新炖的,加了冰糖,不腻。”
孟凛闻声,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慢慢移到他手中的碗上。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玄玖心中一喜,连忙用汤匙舀了一勺,小心地吹了又吹,直到温热适宜,才递到她唇边。
孟凛张口含下,温热甜润的燕窝滑入喉中,却品不出什么滋味。她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直到将一碗燕窝都吃完。
“还要吗?”玄玖看着空了的碗,期待地问。
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够了。”
玄玖放下碗,又拿起一旁的帕子,想为她擦拭嘴角。孟凛却像是被烫到一般,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
玄玖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他眼中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
他收回手,默默地将帕子放下,低声道:“凛儿,你……身子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若是觉得闷,我陪你去园子里走走?今日日头好,不冷。”
孟凛抱着膝,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望着窗外那片暖阳,轻声道:“不了,有些乏了,想再躺会儿。”
“好,好,那你歇着。”玄玖连忙应下,扶着她躺下,又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她浅浅的呼吸声。
他伸出手,想去碰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触碰到她肌肤的前一刻,停在了半空中,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挺直的背影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孤寂和落寞。
他知道,她的身子是养好了。
可她的心,却不知还要多久,才能从那场冰冷的雨里,彻底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