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十三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栀子花瓣落在两人肩头。
“好。”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等你好些,咱们一起戒。”
裴厌侧过头看他,星光落在他眼睛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她心里升起一丝疑虑,但很快被身体里那阵虚假的暖意淹没了。
可能是裴厌好不容易又有了几日安生些的日子,她心中的愁绪暂且被压下来了些许。
所以她又在梦境里遇见了许仪的梦魇。
这次梦的场景,在虞宫。
碧瓦红墙,长长的宫道里看不见一个人,裴厌穿着一身红衣,手里扯着一块红布。
裴厌将手里的红布展开,是一方盖头,上面绣着精彩的纹路,但裴厌连它的模糊样子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很诡异,好像盖头上交错的金线上藏着什么索命的符咒。
她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又跑起来,好像出不去这鬼打墙一般重复的风景。
她缓缓回头,眼泪已经先一步掉了下来,背后有个蓝衣女人,她异常从容,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风范,蓝衣女人明明慢慢走着,却比跑着的裴厌还要快上许多。
裴厌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要跑,越远越好,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蓝衣女人离她仅仅一步之遥。
她转头看着前面,蓝衣女人就停在她面前,好整以暇地候着,举起一面白玉框团扇,扇面绣着张扬的牡丹花,扇柄上挂着青鹊玉坠。
梦里的裴厌跌坐到地上,仰视着蓝衣女子,似苟延残喘般顺着杂乱无比的气息。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裴厌醒来,一切梦中的情绪都从她的脑海里抽离,她清醒而肯定梦中的她不是她,而是许仪。
原因很简单,她最近并不存在有关嫁衣、虞宫,以及梦里那个蓝衣女子的经历或是恐惧。
既然这个梦是许仪的,并且还和虞宫有关,那便耐人寻味了。
梦中的蓝衣女子,以及那个青鹊吊坠给裴厌一种异常的熟悉感,但就是隔着一层雾一般,总也想不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裴厌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赵婶每日熬药,药汤苦得发涩,但裴厌都安静地喝下。
说来也怪,自那夜之后,毒发的反应竟真的没有再猛烈发作过,只是偶尔有些心浮气躁,尚能忍耐。
常十三的腿伤也在好转,肿消了大半,伤口结了痂,他已能拄着竹杖慢慢走动。
他依旧包揽了院里大部分轻省活计——编竹筐、修篱笆、教铁蛋认草药。
赵叔偶尔从田里回来,会带一两条溪鱼,常十三便露一手烤鱼的本事,外焦里嫩,香得铁蛋妞妞围着灶台转。
日子过得平静,像黑水河的水,缓缓地流。
第五日清晨,裴厌坐在院子里帮赵婶择菜。
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靛蓝的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妞妞蹲在她脚边玩石子,铁蛋在鸡埘边喂鸡,赵叔一早就下田去了。
“赵婶,”裴厌忽然开口,“我们……叨扰好些天了。”
赵婶正在搓洗衣裳,闻言抬起头,温声道:“说甚么叨扰?你们兄妹俩都是实诚人,常小哥腿还没好利索呢,急什么?”
“我身子好多了。”裴厌低头看着手里的青菜,“总不好一直白吃白住。”
“哪是白吃白住?”赵婶笑道,“常小哥编的那些竹筐,比镇上市集上卖的还结实,前儿李货郎来收山货,一眼就看中了,说要订一批呢。你教妞妞和铁蛋背诗句,我从没看那两个小滑头那么讨人稀罕过呢。”
“再说了,”赵婶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山民特有的淳朴善意,“你们从山里出来,定是遭了难,这世道,谁没个落难的时候?能帮一把是一把。”
裴厌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忙低下头,假装专心择菜。
午后,她找到正在修补篱笆的常十三。
“我打算走了。”她开门见山。
最近有关许仪的梦给了她一种很不踏实的感觉,既然她可以感受到许仪的梦,许仪便一定能感受到她的,许仪若是发现她已经逃出毒窝,不会善罢甘休,她不能在此久留。
而且,这个梦让她有了一些紧迫感,不敢坐以待毙的那种紧迫感。
常十三手里的竹片顿了顿,没抬头:“去哪?”
“京州。”裴厌说,“但黑水河镇在虞国东南,离京州太远,我得先攒路费,也要……把身子彻底养好。”
常十三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你想怎么攒?”
“我会做些点心。”裴厌说,“从前……在家学过。”
裴厌家里刚出事时,季宣把郑宁一家请到府中,裴厌跟着郑阿婆学了做乳糖原子,手艺还算可以,当时只为怀念家人,此时却成了她唯一的傍身之艺。
常十三点点头,没再多问。
三日后,两人辞别赵婶一家。
赵婶红着眼眶,硬塞给他们一包干粮、几件旧衣。
铁蛋和妞妞拉着裴厌的衣角不肯松手,妞妞把自己最宝贝的彩色石子塞进裴厌手心。
“阿姐,你要回来看我们。”铁蛋眼睛亮晶晶的。
“一定。”裴厌蹲下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常十三将最后编好的几个竹筐留在院里,又悄悄在赵婶枕下塞了一小块碎银——那是他最后一点私藏。
做完这些,他拄着竹杖,和裴厌一起,踏上了出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