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霞光沉入西山。
赵叔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支起小竹桌,赵婶端出一瓦罐热气腾腾的笋干炖豆角,一碟清炒苋菜,还有几个刚出笼的杂粮窝窝头。
菜色简单,却直个冒着白茫茫的热气,透着家常的踏实。
“快尝尝,今早刚挖的笋,嫩得很。”赵婶给裴厌碗里夹了一筷子笋干。
常十三坐在裴厌对面,左腿伸直搁在竹凳上,手里端着粥碗。
他的脸色在暮色里显得有些苍白,但神情还算松快,偶尔和赵叔聊几句山里的天气、溪鱼的做法。
铁蛋和妞妞挨着裴厌坐,两个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好像她是天外来客。
妞妞把自己碗里唯一的咸鸭蛋黄偷偷夹给裴厌,小声说:“阿姐吃,吃了病好得快。”
裴厌看着碗里那颗橙红的蛋黄,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她抬头,看见赵婶温和的笑,赵叔敦厚的脸,常十三故作轻松却掩不住疲惫的侧影,鼻尖突然酸极了。
院子里的栀子花香混着饭菜的香气,晚风穿过竹篱,带来远处稻田里蛙鸣的阵阵回响。
她拿起窝窝头,掰开,里面是掺了豆面的粗粮,嚼起来有些糙,却带着粮食朴实的甜。
笋干炖得软烂,吸饱了汤汁,咸香入味,苋菜清炒,只用了一点点油盐,却鲜嫩爽口。
多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不紧不慢的饭了?上次这样安心的画面,还是在西北,军中有时候没有什么美味佳肴,但是她和爹娘阿兄,还有鹿蜀面对着一桌子东拼西凑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几道菜,从来都是其乐融融的。
这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响和偶尔的低语,没有人问他们从哪来,为什么弄得这样狼狈,也没有人探究他们的过去。
这种不问,是一种难得的尊重,也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善意。
裴厌慢慢吃着,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在这平凡的晚餐里,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夜深了。
裴厌躺在竹床上,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高烧退去的虚软还在,但更折磨人的是另一种感觉,骨头缝里隐隐的酸痒,心里没着没落的空虚。
她知道那是什么,逍遥散的余毒,正在苏醒。
她悄悄起身,披上赵婶给的那件靛蓝旧衣,推开偏房的门。
堂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神龛前一点香火明明灭灭。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悄无声息地穿过堂屋,推开虚掩的堂屋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满天星斗低垂,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洒满碎钻的银色飘带,静静流淌在黑稠般的夜空里。远处的山峦在星光下勾勒出深黛色的剪影,近处的稻田在夜风中泛起细碎的银色涟漪。
院里的墙角下种着一丛栀子,花开得正盛,肥白的花瓣在夜色里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她走到院角的栀子花丛旁,仰头望着星空。
西北的星空也这样浩瀚,但那里的星子更清冷,像淬了冰的刀锋;而这里的星,温柔,繁密,低低地悬着,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把。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槛内。
裴厌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片刻寂静,然后竹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常十三拄着一根临时削的竹杖,慢慢挪到她身边,也仰起头。
“这里的星星,比灰鹞帮头顶那方破洞亮得多。”他声音低哑,带着夜风的凉意。
“嗯。”裴厌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漫天星河。
一阵沉默。
裴厌感觉那股酸痒越来越清晰,像无数小虫在骨髓里蠕动,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对抗。
“我不能……”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不能在这里……发作。不能吓着铁蛋和妞妞。”
裴厌感觉脚底发软,身子不自觉往下滑,她坐在青石板上,控制不住地战栗。
常十三蹲下来,与她平视。
星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咬紧牙关硬撑着。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皮囊,拔开塞子,递到她面前。
皮囊里传来熟悉的、甜腻微腥的气味。
裴厌盯着那个皮囊,眼神里挣扎着憎恶与渴望,她想起赵婶温和的笑,妞妞塞给她的蛋黄,这院子里朴素却踏实的温暖。
“就一口。”常十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而缓,“稳住就行。明天……明天再说。”
明天,多么诱人的借口。
裴厌闭上眼睛,又睁开,她伸手接过皮囊,指尖异常冰凉,她仰头,灌下一小口。
那液体滑入喉咙,带着罪恶的暖意迅速蔓延,瞬间压下了骨头里的骚动,带来片刻虚假的安宁。
她把皮囊还给常十三。
“还剩多少?”她问,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更冷。
常十三把皮囊塞回怀里,他没立刻回答,星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
“常十三。”裴厌语气认真,“这东西,必须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