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稳。
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那个穿着靛蓝碎花布衫的农妇,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她见裴厌下了床,便柔声道:“女伢醒了?正好,白粥熬好了,趁热喝点。”
裴厌暗自审视着眼前的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温和,手上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笑容淳朴,看不出恶意。
但她不敢放松,从前也有这样看似淳朴、看似无害的庄稼人,笑盈盈地出现,转头却将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这里是黑水河村,我姓赵,你叫我赵婶就行。”赵婶将粥递到裴厌手上,“你阿兄背你来的,你烧了两日两夜,可算醒了。”
阿兄?裴厌怔了怔,随即明白她说的是常十三。
她没有立刻去喝那碗粥,而是接过粥问:“他呢?”
“在院里破竹篾呢,拦都拦不住,说不能白住。”赵婶笑道,“粥在这儿,你慢慢喝,我去给你端点水来。”
赵婶出去了,裴厌将粥放在铜镜前,身体靠在竹编的床架上,并没有去碰那碗粥。
门外传来破竹的声音,清脆,规律。她听得出,那力道有些虚浮,中间偶尔会停顿片刻,应该是常十三,他停顿,或许是腿伤的缘故。
过了一会儿,赵婶端着一碗井水回来,身后还跟着那个探头探脑的男娃和梳抓髻的女娃。
“这是我家的两个细伢子,铁蛋和妞妞。”赵婶将水递给裴厌,“莫怕,他们就是好奇。”
铁蛋壮着胆子往前蹭了半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裴厌:“阿姐,你从哪里来的?山里有大虫吗?”
妞妞则害羞地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裴厌接过水碗,指尖触到粗糙的陶壁,井水清凉,带着山泉特有的甘甜。
她看着眼前这一大两小,赵婶眼角的细纹,铁蛋缺了颗门牙的笑容,妞妞怯生生的模样。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许多年前,母亲也是这样端着水,哄着不肯吃药的她,兄长会扮鬼脸逗她笑,鹿蜀则在一旁沉默不语地偷偷笑着,父亲则在一旁无奈地摇头。
心口猛地一缩,尖锐的疼痛比高烧更灼人。
她垂下眼,掩去瞬间泛起的湿意,慢慢喝了一口水。
井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多谢。”她低声道。
赵婶露出一个和蔼的笑,“你睡着的时候我帮你擦洗了一下身子,想着姑娘家洗清爽了,病也好得快,你之前的衣服我就烧了,留着实在是晦气的很,反正也不能穿了。你身上这件是我从前的旧衣,不知合不合身。”
赵婶看着裴厌的发髻,又看了看躲在她身后的妞妞,哭笑不得道:“你的头发是妞妞编的,小孩子不懂事,你若是不喜欢就自己重新挽一挽。”
裴厌眼眸微颤,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多谢赵婶,妞妞梳的很好,我很喜欢,谢谢妞妞。”
躲在赵婶身后的妞妞一头埋进赵婶的裙子里,发出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你要不要出来堂屋坐会儿,在这间屋子里闷久了,一定不舒服。”赵婶说着就扶着裴厌往屋外走。
裴厌被赵婶带到堂屋的八仙桌旁,“你先坐会儿,我锅里烧着菜呢,先让铁蛋和妞妞陪你说说话。”
铁蛋和妞妞一个端着方才的粥,一个端着方才的水,小心翼翼放到裴厌桌前。
裴厌看着两个孩子天真无邪的面孔,扯唇一笑。
两个孩子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裴厌喝粥,好似很好奇眼前这个陌生人。
裴厌喝着粥,默默观察房间的布局。
堂屋内陈设简单明净,地面铺着青砖,正中摆着一张铺着靛蓝土布的八仙桌。
靠东墙立着一个老樟木柜,柜门雕着简单的如意纹,漆色早已斑驳。柜顶上供着一个小小的神龛,里面供着观音瓷像,像前摆着粗陶香炉,炉里插着三炷细香,青烟袅袅。
西墙边摆着两口大陶缸,一口装着稻谷,盖着竹编的簸箕,另一口是水缸,缸沿搭着个半旧的葫芦瓢。
妞妞拍了拍铁蛋的肩膀,眼睛里满是兴奋,她指着门外,铁蛋和裴厌同时往门外望去。
半掩着的门外,是一片火烧云,潇洒地滚过半边天,橙红的霞色落在院中劳作的人身上。
一整个橙红色的世界仿佛窃窃私语着安静祥和的秘密,让人以为误入时间的缝隙,想躲藏,想隐匿,不想回去。
裴厌不敢出去,不敢推开这扇不大重的木门,好似在躲避乱七八糟鬼画符一般的命运。
妞妞冲厨房喊道:“阿娘,你快看外面。好美好美呀!”
铁蛋将门推开,外面的景色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真的很美很美。
夕阳的光落在堂屋里,染红一片青砖白墙,不是血腥深沉的红,是轻盈妩媚的红。
霞色也照在裴厌的眼睫,她突然间不怕了,莫名的勇气在她的心间舒展。
是很踏实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