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一直都是淡淡地活着,从未如此浓墨重彩过,也从未如此狼狈过。
海跟着她一起下跪,一起挨打,一起受伤,一起磕头,哭得却比她还凄惨。
白炽灯光晃得茗头晕目眩,她隐约想起海曾经向她描述她的前半生:没有双亲,寄人篱下,独自窝在小小的房间里渐渐崩溃,最后删掉所有的联系逃到偏僻城市默默等待死亡降临。
茗重重地握紧海的手,她觉得她是海唯一的依靠。
幸好母亲比起抽象的观念,更愿意站在具体的女儿身边。
一家三口聚一起商量如何筹钱,存款、贷款、借钱、抵押,就差没把最后的三层瓦房抵押出去,好歹留个住所。
海被推进手术室,她需要做好几次化疗。海的头发渐渐掉光,牙快要掉成八旬老太太那样,容貌也早已不复从前。
茗一直守在她的床边,寸步不离。
海故意逗她说:“我不好看喽,你会去找别的女孩吗?”
在调/情这方面,茗总是笨拙,她不会花言巧语哄海欢心那套,只会傻傻地认真回复道:“不会。”
“嗯,”海对此深信不疑,但她仍要说,“等我病好了,我要永远永远都在你的身边。”
治病的那段期间,茗觉得她们每分每秒似乎都在经历生离死别。
难道只有她一人在真情实感吗?
到底有多少谎言?
一年半的治疗。
茗把海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
她们手牵手回到青歌市,漫山遍野的天蓝色矮墙,经典的拍照路标上写“我在青歌市很想你”,照旧还是青黄不接的旅游业,母亲还在熟悉的三层瓦房里做好饭菜等着她们回家。
病好后的海特别喜欢哭。
在火车上透过车窗远远地看到青歌市的那片湛蓝璀璨的海洋,她就瞬间稀里哗啦地哭,周围乘客纷纷围观,茗一点一点地为她抹去眼泪鼻涕,对她弯起苦尽甘来的浅笑。
刚下火车,看着来来往往忙碌出站的人流,她又抽抽嗒嗒地掉起眼泪,茗安慰她“好啦,我们回家再哭”,海强行止住眼泪。牵着茗的手走过出站的长廊时,海轻轻地对茗耳语“我还记得,我当初是一个人来的。现在有你了。”
回到家面对一桌子饭菜,她每叫一声“妈妈”就哽咽一声,母亲还疯狂起哄说“还是这个女儿好,那个女儿养着没用的,不要了不要了”。
半年,从相遇到相恋。
一年半的治疗,守得云开见月明。
一年的同居。
明天就是茗的生日,下班回家的路上,茗还在脑中天马行空地想着海会送给她什么礼物。
正想着呢,红绿灯将茗喊停,又是99秒的等待时间,她总是碰不到这个路段的绿灯,每次来都要等好久。
对面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
茗定睛细瞧,果然是海。
海抱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想都不用想,里面肯定装着待会要送给茗的她的生日礼物。
茗思考着是要叫住海一起回家、还是装作没看见执行礼物保密工作。
忽然。
有个黑色长发的冷脸女人自然地搂住海的肩。
海重心不稳,靠进女人的怀里。
她们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在极近的距离亲昵地交谈着。
女人搂着海的手看得茗格外碍眼。
她们说着说着,似乎是临时改变路线,不再等待红灯,转身消失在人山人海中。
海送给茗的生日礼物不是那个精致包装的礼盒。
茗佯装随意道:“我在路边看到你抱着个青色的礼物盒子,我还以为那才是我的生日礼物呢。”
海瞬间手足无措道:“路、路边?!啊……那个是雪花水晶球!本来是要送给你的,但是被我不小心打碎了……”
茗知道海有手机备忘录写日记的习惯。
半夜,她偷偷解锁海的手机,无论怎么翻里面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聊天记录。
可能是她的错觉。
茗如此想着,突然想起海的手机里还有她一直记录的日记。
7/14 晴
就是今天,茗的生日。
平平无奇的内容,记录着给她买的礼物不小心摔碎,还附有TT的颜表情,很可爱。
茗慢慢往前翻,她想知道海从何时开始记录的,疯狂划动,日期在她眼前飞逝而过,最后停留在三年前。
6/13 阴
记录着海初来青歌,灰暗的笔吻,字里行间都是当遗书写的基调。
茗的心情变得沉重,她扭头看向身边熟睡的海,忍不住握紧她的手,俯身吻了一下她的眉角。
「我在想什么?怎么可能。」
茗重重地长呼出一口气。
她随手点开她们相遇的那一天。
那里写着一句话“民宿老板的女儿叫茗,见到她的第一眼差点以为是她跑来找我。”
——“尤其是眉眼,真像啊。”
——“我单方面提出分手,又一声不吭玩消失,她会来找我吗?”
——“大忙人,工作和前程确实比女朋友重要。不对,应该说是前女友。”
——“呵,都快死的人还惦记着这些,真难看。”
她再精准点开她们第一次发生关系的那天。
——“有好多个瞬间,我真的觉得那就是她。”
…
……
…………
……………
黑暗中响起茗沙哑的声音,她喊出海全名。
海惺忪着睡眼,娇声道:“嗯?怎么啦?”
茗直接把冷冰冰的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
“还想骗我多久?”
海骤然清醒,连忙拽住茗喊道:“听我解释!”
茗苦笑道:“我到底在做什么?感觉好可笑。我以为,我真的以为,我会是你的唯一……蠢得好想笑……”
茗说着说着,眼泪无声地断线划过脸庞,声音逐渐染上哭腔。
海冲过去紧紧地搂住她。
茗像是没有生命的木偶,在海的怀里默默地流着两行清泪。
“对不起,对不起,你打我骂我怎么都行,别这样,求你别这样……你们一点都不像的,真的,我没骗你。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还想着她,把你当替代品,但随着相处,你真的跟她完全不同。你笨拙但真诚。无论是笑起来眉眼弯起的弧度,还是心情低落时抿嘴的神情,都是你,只有你,我爱你,我真的是爱你的……”
海已经语无伦次。
但还是坚持着拼命解释:
“她今天突然冒出来,要跟我复合。我不想你见到她,我以为我能处理好,背着你把她赶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跟你一起生活,我没想到会被你看见,你想知道什么,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都跟你说,但是,会伤害到你的事情,我舍不得,舍不得说出口……”
都是无用功。
话语传不进茗的心里。
她不想听,已经彻底怀疑一切,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如果她的人生是一部虚拟电影,屏幕外的观众此时此刻在嘲笑她的窝囊和好骗吗?
彻底不明白了……
好累。
惶恐。
海感到深深的惶恐。
清晨,除去泪痕和眼角的憔悴,茗的表情与平常无异,自然地微笑着向她道早安,仿佛昨晚的闹剧是海的一场噩梦。
海颤颤巍巍地起身,哆哆嗦嗦地想解释个明明白白,不小心摔倒,茗稳稳当当地扶住她,她的那些长篇大论的辩解仿佛都是浮云,茗只对她说了句不痛不痒的“小心点”。
咖啡厅里。
前女友小姐应邀前来,她以为顽固的海终于肯放弃无聊的示威跟她回去,没想到对面等待她的是那位传闻中的“现女友”。
看到茗的第一眼,她差点没忍住嘴角疯狂扬起的笑。
什么鬼?
眉眼与她的如此相像。
她就知道海嘴里的“真爱”是胡扯的借口,又在跟她闹别扭。但谁叫海是朋友圈里著名的缺爱的布娃娃,她只是忙着工作,现在工作稳定,她当然还爱着她。
她这不是配合她的闹剧,大老远跑过来接她了吗?
“她还没跟你提分手?”前女友开门见山道。
茗听着这副正宫的口吻颇感不爽,回怼:“她倒是早跟你提分手了,怎么?反射弧这么长,三年后才回过神来死缠烂打?”
“你好像还没意识到——”
茗打断咏唱:“你跟我长得像?不好意思,那你眼神不太好,我跟你可是完全不一样。”
“挺有自信。”
“谢谢夸奖,你前女友给的。”
“她人呢?”
“不用找了,是我让她联系的你。”
“她又在玩什么把戏?”
“谁知道呢,反正不会是欲擒故纵。”
“……”
“你好像挺忙,那就早点买火车票回去工作吧。我们就算再闲,也没空搭理你,恕不奉陪,再见。”
茗起身就是离开。
别误会,她并非在帮海说话,现在在家里海每说一句她也怼一句。
那个女人满嘴都是谎话。
她一句都不会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