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院长奶奶,我会的!”
实际她不会,她会孤零零地死在27岁的冬天。即使重来也没法避免潜藏的癌症,但重来可以避免自己爱的人的不幸,她会力求每一个与她有关、对她有爱的人幸福。
海一手牵起新的妈妈的手,一手牵起另外一位的,她站在新的双亲中间,笑脸盈盈,活像个幸福的傻小孩。
办完手续,一家三口齐齐转身准备告别离去,海却一回头又掉进女孩无神的眼睛里,旧的双亲带着女孩和一位陌生的女孩站在她们身后,也准备进来办理领养手续。
那个陌生女孩站的位置原本应该是她的。海差点没控制住得体的笑容。
她们一家四口与海擦身而过。
海听见旧的双亲拾掇着女孩说:“茗,快叫她姐姐。”
海心头一紧。
熟悉的声音响起:“姐姐。”
。
七岁生日的蛋糕蜡烛摇曳着烛光,海看着那些舞动的火苗一时间愣住神,妈妈柔声问她:“想什么呢?该许愿啦。”
海回过神,赶忙全部吹灭,再装模作样地闭起眼睛,双手握在身前。
再一睁眼,妈妈又问:“许的什么愿呀?”
海故意闹点小脾气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她什么都没许。
上一次的七岁生日也是顺带庆贺她来到新家的第一年。海记得她许愿的时候牵着茗的手,茗说我希望明天能下雨。这样海就会背着她淌过上学路的一段容易积水过深的路。
茗又说:“你希望吗?”
海把茗的手握得更紧,笑说:“我也希望。我就许这个愿望吧。”
一旁的双亲赶忙劝阻道:“不行不行。生日愿望不能这么随便。”
海觉得没事,反正她还有好多个生日要过,愿望的数量多到用不完的。
十岁生日的蛋糕蜡烛摇曳着烛光,海畅快地一口气吹灭,默默许下希望双亲身体健康的愿望。
海睁开眼,双亲赶着向她献殷勤,忙着开灯的开灯,忙着切蛋糕的切蛋糕,还要把最大的一块写着生日祝福的巧克力完整地放到海的那块蛋糕上。
双亲送她的礼物直立在地居然比十岁的海还要高,海轻松端起长长的礼物盒,抱着疑惑拆开包装,是一条蓝色条纹的花园鳗抱枕。
“你喜欢吗?晚上可以抱着睡喔。”
海差点没能顺利说出“谢谢”和“喜欢”,都说命运是历史的重蹈覆辙,看见礼物是抱枕时海真想唾骂神明的恶趣味。
上一次的十岁生日海得到的礼物只是普普通通的玩具娃娃,但轮到茗给她送礼物时,却只见茗沮丧地垂头说她把礼物弄丢了。
海没想要礼物,礼物哪有茗的笑容重要,她安慰说:“没事的,姐姐不要礼物也行。”
在日历翻过海生日这页前,茗还是给她补上了礼物。
深夜时分,茗轻手轻脚地钻进海的被窝。海的睡眠质量向来极差,极难入眠又极易惊醒,她还醒着,轻声问茗怎么啦?茗贴进她的怀里,双臂滑过海的腰紧紧搂住,传过来的温度像架起了蒸笼,蒸得海晕晕乎乎地,好想睡觉。
茗每吐出一个字就在海的锁骨处呵出一阵热气:“我还是想送你礼物,把我当抱枕吧姐姐,这样会睡得更安稳吧。”
十八岁生日的礼物是妈妈神秘兮兮亮出的旅行计划,她们打算带着海环球旅行,然后等她们老了,跟迈进中年的海再来一次这样的旅行,那时肯定又会是另一番心境。
虽然是不同的境遇,但无垠的恐惧再度将海紧紧包围。
她没法回应双亲中年旅行的愿望,也没法回应她成年那夜茗想跟她相恋的愿望。
二十一岁生日她都是离家独自度过,敷衍搪塞,连小片的蛋糕都懒得买来凑合仪式感,手机里塞满朋友送来的生日祝福,礼物也早在几天前就快递送到。
海养成到医院体验的习惯,生日这天又到医院领来不知第多少份报告单,回去的路上低着头边走边看,没有癌变的迹象,她很健康。
“啊!”
她突然撞到人,摔倒在地,报告单洋洋洒洒飞起来,落得到处都是。
对面那人吃痛起身,似乎是以为问题出在自己没看好路,向海伸出手要扶她起来:“抱歉,我光顾着玩手机没看路,你没事吧?”
海说着“没事没事,我也没好好看路”抬起头——轻快的语调像是断线的风筝刹那间被风卷到高空凌乱,眼角怎么在不断地流出眼泪。
此时此刻站在海面前的茗瞧着她的奇怪反应蹙起秀气的眉毛,无论是茗侧脸的弧度、眉眼的轮廓,还是照旧特立独行的一缕额发、不经意间偏好的小动作……算一算,海已经27年,自从被赶出家门,她已经27年没看到了。
。
眼泪止不住的流,仿佛要把深埋至今的委屈全部流尽。
茗觉得她遇到个彻头彻尾的怪人,她随手捡起一张掉地的白纸一看——医院检查单?
“检查单是你的?”茗问。
海还在徒劳地擦着连续不断的眼泪,点点头。
“这又没病,你哭什么,”茗去拽海的胳膊,把她拽起来,“来,我扶你起来。”
茗顺便把地上一堆废纸都捡起,整理好重新塞回海手里,海已经勉强止住哭泣,就是眼角还擦着皱巴巴的红。
海看见茗身后被她撞烂在地的蛋糕,哽咽道:“抱歉,你那蛋糕,多少钱,我赔你吧。”
茗轻飘飘扫一眼蛋糕,不以为然道:“那是我姐定的蛋糕,我只是顺路帮她拿,多少钱我也不知道,这样吧,我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我姐”——又是那个刺进海心里的称呼。
海恹恹道:“好。”
通话界面的手机炸出摇滚乐,叽里哇啦鬼哭狼嚎一通瞎唱,茗不禁皱眉,小声嘀咕句“毁灭吧,狗屎品味”。
接通后,茗直接有事说事:“喂,你定的那蛋糕多少钱?”
茗没有开外放,来往嘈杂,海听不见话筒那边的回复。
“我谁?我是你妹!”
“快说多少钱。”
“啊?你不如去抢!到底多少钱?”
“……”
茗挂断电话,转身面对海,几次欲言又止:“698。”
海看着茗的脸,又是要哭的起手式。
茗急忙喊道:“真的是698,没骗你!”
海又哭又笑地擦擦眼角:“我知道。专门定制的网红蛋糕差不多都是这个价格。我微信转你,把收款码打开一下吧。”
茗打开收款码。
转账成功后,海低声说了句“再见”,扭头就走,没有继续停留片刻。
。
茗对数字基本过目不忘,她脑中闪过一瞬刚才在医院检查单上看到的奇怪女人的身份证号,再稍微处理下,茗恍然大悟,原来今天是女人的生日。
茗回过头看着女人形单影只的背影。
她开口道:“要不,我赔你个蛋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