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早九晚九的996苦命社畜后，再看以前无忧无虑的自己，海反而觉得有些恍惚有些陌生，没有冒出羞耻满脸羞红，而是奇异地感到平静，就像位老者在翻看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

初中的生物课本还有九成新，中考不考生物，学校就没上，发到手里就被海扔到旧书堆，拿过来一摸里面有层鼓鼓囊囊的，海猜想应该是配套的碟片，翻开看结果是彩色卡纸做成的信封。

信封做的蹩脚，封面的字倒是赏心悦目的齐整。写着“送给我最好的朋友”，落款是“茗”。

她想起来了。

信的来历包括里面的内容，甚至是其中的错字部分和使用修正带的部分，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就住在这条街离她家几十米远的茗曾经是她的好朋友。茗是远近闻名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秀，到她家做客入眼就是满墙密不透风的奖状。如果当时初中的某位学生初中三年庸庸碌碌，最后回望三年起笔“我的初中生活”发现没有能写的东西的话，可以把茗的耀眼成就写进自己的自传，大家都是茗生活里平平无奇的配角。但茗却总是说海才是最厉害的那个。

其她同学都说茗高傲，真实的茗其实很谦虚，满分150的试卷她考143，她只会对着被扣掉的7分耿耿于怀；大人都说茗冷漠，真实的茗其实很温暖，温暖到有些炙热的地步，小小年纪就懂得照顾别人，明明是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却能毫不犹豫分给她一大半；老师都说茗沉默寡言，真实的茗其实无话不说，比如这封她突然塞过来的长长的信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些是茗的优点也是茗的缺点，只盯着茗的优点回忆的话，海估计心里会泛起星星点点的后悔，但只要回忆起她的缺点，海就会理解当初选择跟茗绝交的自己。

茗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麻烦的人。

她就是无穷尽的情绪黑洞，每分每秒都需要海喂养她肢体接触和语言交流，否则就会闹别扭，露出一副要走极端的表情。都说胃是情绪器官，跟茗相处时，海时常胃绞痛难耐，频频冒出想要逃离的冲动。

中考时，海故意交的英语白卷，120分钟的考试时间里她惶恐不安。对一向乖巧懂事的她而言，交白卷简直就是在摧毁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但在跟茗进入同所高中的恐怖面前，海毅然决然选择前者。

升上不同的高中后，海跟着妈妈搬到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周遭都是陌生的面孔，刚搬来的当夜海删掉了手机里所有茗的联系方式。

海还害怕茗会来找她，但删掉联系方式后好像茗的存在也被她删除了，假期走访亲戚的时候都没看见茗。听说她基本24小时不是学习就是睡觉，过着我等普通人难以想象的生活。

新的环境给海带来许许多多新的朋友，她们聚一起嘻嘻哈哈吃吃喝喝，肆意挥霍青春，渐渐地，茗的存在被她遗忘在记忆里的角落，积灰到现在。

茗现在过得还好吗？

海惊觉自己居然在思考如何重新联系到茗，赶忙晃晃脑袋晃走那些荒谬的想法。留恋过去可不是她的风格。

人要活在当下，她的当下就是搬书然后卖废纸，卖完废纸然后打车回家，休假期间逛逛街聚聚餐，然后回公司继续996上班，一切都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海将生物课本合上，信封继续夹在里面，混杂在新的一摞旧书里被她搬到客厅准备等着待会一块卖掉。

两百斤左右的旧书铺到客厅的场面还挺壮观，海拍张照片顺手发了个朋友圈，不一会儿，最新消息叮咚响，朋友们留言的消息琳琅满目，跟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海定睛一看，应该正在补习物理的妹妹给她留言“回来请我吃烧烤！”

海回她：“上课玩手机？”

妹妹回得还真快：“嘿嘿。”

根据妈妈的抽象描述，海判断卖废纸的应该住在菜市场出来的那条马路边，她打算往东几公里看看，再往西走几公里看看，没找到就回来把废纸全扔垃圾桶。

到菜市场会经过茗的家门口，但是海可以从到垃圾桶的那条小巷拐进小路绕开茗的家，正好再看一眼那只稀奇的异色瞳野猫。

再到那处草丛附近，没有听到熟悉的猫叫声，海在周围探头探脑也没瞅见熟悉的身影。也是，她自己都向前走了，猫怎么还会傻傻地停留在原地等她。

循着小路弯弯绕绕，偶尔能看到有些矮矮的院墙后面晾晒着刚洗好的衣服，看来村里还是有点人烟，海走着走着隐隐冒出会遇见令她感到亲切的老婆婆或者是老爷爷的预感。

一个与周围环境极其“格格不入”的女性双手插兜站在一颗满是墨绿叶片的山茶树前发呆。

海呆呆地擦擦眼睛，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女性高挑，站在那自成一道风景线。她穿着深红色的吊带，短到下一秒就可能走光的黑色贴身短裙。捋到耳后的头发使她耳朵上数个银色耳钉清晰可见……

她才离开村里几年啊？村里现在还有多少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女性突然朝她这边看过来，精致的妆容使海再次在心里感慨咱们村可真是人才辈出。

默默对视片刻，女性别开看向她的眼神，但头还保持着歪着的姿势，就像是在闹别扭似的，她小声嘀咕道：“……”

海没听清楚，有些迟疑地问：“不好意思，我没听清楚，你刚才说什么？”

“好久不见。”

海疑惑，虽然她有些健忘，但还不至于忘掉如此浓墨重彩的人物。

“我们认识？”

女性报出一个她匪夷所思的名字。

“茗？！”

天杀的，她居然是茗！哪个混蛋仗着她单纯哄骗她去当不良少女的！个挨千刀的，真想给他五马分尸！可恶啊，都怪当初她对茗不管不顾，现在她肠子都悔青了！

“你怎么回事？”

茗不以为然懒散地抱起双臂：“跟你无关，替我向阿姨问好，再见喽。”

“等——”海立马打住脱口而出的话。

她突然警觉，她叫停茗做什么？难道她有斯德哥尔摩，又想给自己找罪受？

海改口道：“我会的，再见。”

茗反而停了下来，转过头，脸皱成一团，她怎么还读出来几分委屈？

“你回来干什么的？”

海如实回答：“收拾东西，顺便卖废纸。”

“我家里有推车，可以借你。”

海暗自叹声气，茗就是对人太好，就是对人太好这点不好。

“都收拾好了，不需要了。你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茗支支吾吾：“我……”

多年不见，茗的外表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内在性格依旧没变，还是跟以前一样麻烦。

“我要去马路底下找卖废纸的，一起吗？”

茗喜笑颜开：“好啊！”

唉，她还是心太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