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蔚然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公寓后身心俱疲。一间不大的单人公寓,只有三十来个平方,被分割出来一间仅供转身的厨房、一间很小但是居然也做了干湿分离的卫生间、以及客厅餐厅卧室三位一体的房间主体,甚至还有一个小阳台。
也不知道彭宇飞是怎么在四天内找到这样一间小公寓的,也是难为他了。
托幼所放学很早,现在正是四月的天气,亓蔚然从托幼所到公寓步行只要半个小时,他习惯下班后沿路去一趟菜市买点晚上和明天早上要吃的东西再回家。
托幼所的工资不高,毕竟整个外城区的生活水平都比较低,但是足够他一人吃饱。
买了菜回到家,亓蔚然感觉脑瓜子里还有那些小屁孩叽里呱啦的吵闹声。
时针指到四点一刻,亓蔚然洗了个澡换上家居服开始备菜。他从林婶那学了一把好手艺,虽然住得不咋地,但是亓蔚然绝对不会亏待自己的嘴,每天晚上三菜一汤,先预留出来一部分,再精致摆盘,吃饭前拍一张照,这是他每天的必要流程,虽然那些照片只是静静地待在手机相册里。
前两天彭宇飞托人给他带了消息,说亓深秀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只是意识还没完全恢复,医生说情况很乐观,或许过不了多久,亓深秀就可以开口说话。
亓蔚然非常感激,因为邹家的父子一直在找亓蔚然,所以彭宇飞并不敢和亓蔚然有过多联系,亓深秀也是被秘密安置在一家彭宇飞家族企业下的私人医院里。能为一个朋友做这么多,亓蔚然简直不知道要如何报答。
那天亓蔚然和彭宇飞分开后,亓蔚然也问过彭宇飞,对方却毫不在意。
“本科的时候我经常跟着你回你家,叔叔阿姨对我那么热情那么好,他们去世我也很难过,尤其是……后来我调查到了一些事,所以想着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你记得大一那年暑假,我第一次去你家吗?”
“记得,我爸带你去钓鱼,你还掉池塘里了。”
彭宇飞笑了笑:“我很羡慕你有叔叔那样的爸爸,我爸他……”彭宇飞叹了口气,“他是一个非常自以为是的中年男人,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非常的霸权主义强权政治,所以我很不喜欢他。叔叔他虽然忙,但是他对你和你弟弟真的……”彭宇飞顿了一下,“我没想到,原来世界上会有那么好的爸爸。我当时都有点嫉妒你了。你妈妈也特别好,她会好多东西,甚至还会改线路……你知道我当时多震惊吗?”
亓蔚然没忍住笑出声,只是眼中多了些怅然:“他们的确……很不一样。”
“而且你是我从小到大第一个交了这么长时间的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就是我的爸爸妈妈,如果你真的觉得在意,那就好好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谈以后的事。”
亓蔚然用力点头:“嗯。”
“一言为定。碰拳为誓。”
“嗯,一言为定。”
飘远的思绪被隔壁的斥责怒骂声拉回,亓蔚然抬头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是隔壁小孩放学到家的时间点。
小公寓隔音很差,稍微有点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但是没办法,外城区的房子就是这样,大家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外城区多是筒子楼,一层可能住着几十户上百户,亓蔚然住的这栋公寓楼不高,一层五个单间,隔壁住着一对父子。
父亲常年酗酒,亓蔚然有时候早上出门会看到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醉醺醺地躺在门口的地方睡得打鼾,那家小孩大概六七岁的样子,头大身小,看起来长期营养不良,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见了人也不说话。
中年失意的父母和被当做出气筒发泄的小孩,在外城区,像这样的家庭情况非常常见,因为没有人会管。
斥责声很快就消失了,亓蔚然听到隔壁传来重重的关门声,连带着亓蔚然家里的地板和家具都抖了一抖,亓蔚然知道,那位父亲又出去喝酒了。
每到这时,亓蔚然就会带着自己预先留下来的饭菜带出门,等那个父亲走出了公寓的大门在街上消失不见之后再敲响隔壁的房门。
小孩怯生生打开门,起初只是一条门缝,见到是亓蔚然之后,眼睛明显亮了,立刻把门打开。
“小林同学,老师有没有说过,别人敲门了你要先问对方是谁才能开门?不然会有坏人把你拐跑的。”
小孩撇了撇嘴:“除了叶老师,也没人会来敲一个醉鬼家的门。”
现在的亓蔚然叫叶明,是个那在外城区失踪的年轻人的名字。
亓蔚然发现,自己和姓林的人真有缘分,小孩叫林思睿,和他认识实属机缘巧合。那是他住进这栋公寓的第二天,听到隔壁的怒骂声,亓蔚然立刻报了警,说明事情原委,但是对方一听地址之后就开始敷衍,说只是大人训小孩,别人的家事就别管了。
亓蔚然气急了,他打开门站在隔壁的门口,正在思考要怎么敲门劝阻,这时候,门突然开了。
一股刺鼻的酒气和臭味扑面而来,亓蔚然没忍住当面“yue”了一声。
“你TMD谁啊?”男人用力推开亓蔚然,亓蔚然没站稳,跌坐在地上。男人晃晃悠悠下楼,亓蔚然的眼前出现了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喂,你没事吧?”
亓蔚然扶着栏杆站起来,虽然没拉小孩子的手,但也说了声“谢谢”。那是他第一次遇到林思睿,那时他头发有些长,一张脸虽然被头发遮了大半,但是也能看出来他的长相非常秀气,亓蔚然以为林思睿是个小女孩。
“小妹妹,你爸爸经常这样打你吗?”
小孩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却不脏,只是头发缠在一起,上面还糊了点血迹。
林思睿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亓蔚然,突然脱掉了自己的裤子,亓蔚然瞪大眼睛,刚要捂住自己的眼睛:“你干什么!快穿上!”
“我是男生啊。”
后来亓蔚然把林思睿带到自己家,给他洗了脸,做了饭,林思睿似乎是饿了好几天,看到亓蔚然做的饭菜眼睛都冒出了绿光,他甚至连筷子都没拿就要上手抓,却被亓蔚然用筷子敲了手背。
林思睿吃饱饭之后告诉亓蔚然自己的名字,亓蔚然很诧异,那个看起来素质极差的中年男人取的名字还挺好听。
“不是他取的,是我妈。不过听说我妈被他打跑了,不要他了。”林思睿的语气非常老成,吃完饭就往地上一趟,把手伸进衣服里揉自己的肚皮,看起来是跟他爸爸学的。
亓蔚然把林思睿从地上拉起来:“吃完饭不能直接躺下来。”
林思睿“嘁”了一声:“你是老师吗?管这么宽。”
“对啊。”
听到亓蔚然是老师,林思睿眼睛微微放光,连坐姿都端正了些:“你居然是老师吗?”
林思睿似乎是对“老师”这个职业有着天然的憧憬和崇敬,对亓蔚然的态度都放恭敬了些,说话也有些拘谨了起来。
“我是外城十三号小学一年级二十班的林思睿,我、我期中考试考了双百,拿到了奖状。”他眼睛亮晶晶的,就像是一只在等待夸奖的摇尾巴小狗。
亓蔚然夸张地“哇”了一声:“这么厉害啊。”
不知道为什么,亓蔚然从面前这个小孩的身上看到了亓深秀的影子,他记得那个秋天的晚上,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手机对面的那个小孩也是这么向自己炫耀的。
从那天以后,亓蔚然总会偷偷趁林思睿的父亲出门时给他送些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