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消息比预想中早一日传来。
叶羡正对着账目,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叩门声,不是寻常仆役的章法。
她心头一动,搁下笔道:“进来。”
推门而入的是个身着青布短打、眉眼带着风霜的汉子,一身商贩打扮,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霜花。
“姑娘,江南急信。” 汉子压低声音,从袖口夹层里摸出一封封缄严密的密信。
叶羡接过信,当即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近前。”
侍女们应声退下,房门轻合,屋内只剩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她拆开蜡封,展开信纸,陆时遒劲的字迹跃然纸上。
信中细细写明,他按先前与余一白商定的计策,乔装潜伏在枫桥沿岸三日,摸清了何家转运贪墨赃款的队伍规模,又摸清了据点藏于枫桥渡口的一处隐秘货栈,周遭布防看似松散实则暗藏玄机。后联合余一白提前派去的精锐暗卫,选了上月圆夜突袭,彼时何家党羽正聚在货栈中分赃宴饮,毫无防备。
“猝不及防之下,死士溃散,党羽被打得落花流水,货栈据点尽数捣毁,二十车赃款分毫未少缴获,何家江南主事的三名核心党羽当场生擒,余下残部要么伏诛要么逃窜,江南一带何家势力已连根拔起,再无死灰复燃之力。”
最后一行,陆时特意加重笔墨:江南已定,后顾无忧。
“太好了!” 叶羡看完最后一字,忍不住心头一喜,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大半。
她将信纸轻轻折好,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如今捷报传来,何家最富庶的江南根基没了,无异于断其一臂,如何不让人振奋。
她不敢耽搁,想立刻将这份捷报告知余一白,刚起身理了理衣襟,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着暗卫低低的通报:“姑娘,余公子到了。”
门被推开,余一白快步走入,显然是听闻消息后匆忙赶来。
他目光落在叶羡脸上,开门见山道:“我听暗卫来报,江南已得手,消息可属实?”
“字字属实,你看。” 叶羡将密信递给他,眼底笑意未减,“信中说,处理完江南后续收尾 ,清点赃款、安顿暗线、看管俘虏,三日后便动身返程。”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还特意提了,此次能这般顺利得手,多亏了你提前给的枫桥据点布防图,还有埋在何家多年的暗线消息,不然单凭他的人手,未必能这般干净利落。”
余一白接过密信,逐字逐句细细翻看,待看完最后一行,才点头道:”陆时果然不负所托。”
可这份喜色不过持续了片刻,他眉宇间的轻快便渐渐淡了下去,方才的轻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他垂眸看着信纸,开口道:“何家势力折损大半,如今只剩京城的核心党羽和宫中那几条深藏的眼线了……”
这话听着是喜事,可他的语气里半分雀跃都没有,反倒透着几分沉重。
叶羡见状,忍不住追问道:“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何家元气大伤,咱们离成功就差最后一步了,你怎么看起来反倒闷闷不乐?”
余一白闻言,勉强扯出一个笑意:“无事。”
这话太过敷衍,叶羡怎会信他。
她抬头,与余一白平视,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余一白,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希望你可以说出来,我想和你一起分担。”
许是叶羡的眼神太过真挚滚烫,又或许是连日来积压的疲惫、纠结与自我怀疑再也撑不住了,余一白微微愣神,那双素来清明坚定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他连日来强撑的冷静与克制彻底瓦解,只想将满心的愁绪尽数宣泄于口。
“娖娖,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茫然的疲惫。
“江南已定,何家根基大半斩断,如今只需按部就班收网,清剿京城余孽,便能安稳收场。“
“可我筹谋了这么久,步步为营走到今日,如今,我真的还有起兵的必要吗?”
他缓缓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布满了薄茧,是常年握剑、握兵书的印记,每一道都藏着过往的厮杀与筹谋。
“这一路来,我步步为营,算尽人心,防备朝臣,甚至不惜赌上侯府满门性命,到底是为了护着这天下清明,还是我心底那斩不掉的执念?“
“那究竟是我的执念,还是我一己私欲驱使下的一意孤行?”
叶羡望着他眼底的痛苦与茫然,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余一白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以前我总想着斩草除根,想着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可我偏偏忘了,起兵动戈,从来都不是只斩奸佞那么简单,必会牵连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