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羡不知怎么的,这两日尤其心烦,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这日从染坊回来后,她并未在房间点灯,任由暮色像墨汁般晕染开来,将整间屋子浸得发沉。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后背抵着的墙壁,那点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却驱不散心口沉甸甸的憋闷。
叶羡埋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压抑的啜泣声从臂弯中溢出,断断续续。
“为何偏偏是我……"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不过是想守着这一方小院子,安稳度日罢了……”
“那些阴私算计,那些明枪暗箭,我躲都躲不及,为什么还要把我卷进来……”
她哽咽着,话语被哭声割得支离破碎。
“我好累啊……我撑不住了……”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色朦胧,洒下一片清辉,映得她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沾着未干的泪珠子,微微一颤,便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叶羡的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无助,哽咽着,话不成句。
“我怕,我真的怕……怕哪天孤零零地躺在冷院里,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我不想争,不想抢,我只想好好活着,为什么就这么难……”
“我真的,真的熬不下去了……”
"如果……没有重活这一生该多好……"
最后一句话,叶羡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颓然。
积攒了两世的委屈,积攒了这些时日的恐惧,在此刻尽数爆发出来。
她紧紧攥着衣袖,哭得喘不过气,哭声里满是绝望的哀求。
……
此后的日子,叶羡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筋骨力气。
往日她里天不亮就起身,亲自点库房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她日日卧在榻上,任凭窗外的晨雀啼破天际,任凭日头爬过高窗,将帐幔上的缠枝牡丹晒得发亮,也不肯睁眼。
贴身丫鬟端来温好的莲子羹,她只侧过脸,将脸埋进被子里,哑着嗓子说“放着吧”。
待丫鬟退去,那碗羹汤从热到凉,终究还是原封不动地被撤走。
后来几日,丫鬟端来的吃食,渐渐换了花样。
不再是寡淡的莲子羹,而是软糯的蟹粉豆腐羹、清甜的桂花糖糕,都是叶羡从前偏爱的口味。
可叶羡却依旧摆摆手,声音淡漠,让人撤下。
管事嬷嬷也来了好几趟,手里捧着厚厚的册子,来请示布庄新到的云锦该如何配色,染坊的蓼蓝该晾晒几日。
这些都是她从前最上心的事。
可此刻,她歪在软榻上,眼神空茫地望着帐顶的流苏,听着嬷嬷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懒得回应。
末了,只摆摆手:“你们看着办吧,不必问我。”
嬷嬷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她往日顾盼生辉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死水般的沉寂,暗暗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布庄里新到的云锦,织着金线的海棠纹,是她从前念叨了许久的料子,说这个料子裁成的秋衫,衬着院里的金桂穿,一定很受欢迎。
可如今料子送来了,她连摸都懒得摸一下,任由锦盒蒙了薄薄一层灰。
染坊那边,更是乱了套。她亲手调配的胭脂色染液,本该是这个时节最俏的颜色,却因无人督促,工匠们敷衍了事,染出来的绢帕颜色暗沉,失了往日的灵动。
学徒们看着那些绢帕,都忍不住叹气,却又无计可施。
偶尔被丫鬟强拉着去染坊走走,叶羡也只是披着件半旧的素色披风,踩着满地散落的蓼蓝叶子,漫无目的地走着。
风吹过染缸,带着染料的涩味,她却闻不出半分熟悉的气息。
看着工匠们手脚麻利地搅动染液,看着学徒们将染好的布匹晾在竹竿上,猎猎作响,她的心头竟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这些鲜活的烟火气,都与她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路过的学徒向她行礼,她愣了半晌,才迟钝地颔首,眼神依旧空茫,连那学徒的脸,都未曾看清。
连隔壁锦云布庄的掌柜特意过来,说有位老主顾指明要她设计的花色,她也只是淡淡道:“问陆公子吧。”
那点咬牙硬撑的斗志,那点对布匹染料的满腔热忱,像是被连日的委屈和疲惫碾碎了,散在风里,连一丝痕迹都寻不回来。
……
这日午后,她又被心口的滞闷扰得睡不着,便独自踱到染坊后的小角门。
门外是一条窄窄的青石板巷,巷口摆着个卖糖粥的摊子,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甜香漫了满巷。
她立在阴影里,看着摊主舀起一勺稠糯的粥,浇上琥珀色的桂花糖浆,看得有些出神。
摊主是个眉目和善的中年妇人,许是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扬声:“姑娘,要不要来一碗?天凉,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叶羡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袖袋,空空如也。
她这才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浑浑噩噩,连荷包都未曾带过。